主講:林韻柔(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主持:楊雅儒(臺大臺文所副教授)
時間:2026年05月05日(二)上午10:30-12:20
地點:臺大人文館532教室、Google Meet線上演講

撰稿人:林哲立(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日本的新佛教運動如何影響到台灣?本次演講邀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林韻柔,從近代東亞佛教改革的宏觀視野出發,重新審視日治時期台灣佛教的轉型歷程。林韻柔將台灣佛教置於明治維新以來日本新佛教運動的脈絡之中,透過南瀛佛教會的組織運作,以及留日佛教精英的養成,呈現一幅台灣佛教近代化的完整圖像。

佛教傳入中國後的世界觀革命

從佛教的基本世界觀出發。林韻柔指出,佛教傳入中國之前,中國的宇宙觀以九州為天下之中心;但佛教經典所描述的「三千大千世界」徹底顛覆了這種認知,揭露了中國不過是南贍部洲中的一隅而已。除了空間觀的衝擊之外,佛教帶來的輪迴觀也改變了中國人對時間與生命的理解:從原本重視家族世代的家世傳承,轉向關注個人在六道輪迴中的因果報應。善惡報應、持戒修行、解脫輪迴等等觀念,深深影響了中國人的生命認知。

然而,佛教義理本質上是高度哲學性的,歷史上只有極少數知識精英會深入探索。絕大多數的普羅大眾所接受的都只是簡化後的信仰實踐,例如開鑿石窟、建造佛寺、持誦佛號、抄寫經卷等方式來積累功德,從追求長生轉向無生(解脫)的信仰變遷,構成了理解漢傳佛教傳布的重要背景。

台灣佛教的三重疊層:閩南、日本、江浙

林韻柔將台灣佛教的發展歸納為三個歷史層次。第一層是明清時期隨移民社會傳入的閩南佛教,延續著禪淨混融、三教合一的特徵,僧人以禪和派與香花派為主,實際上以趕經懺為業,修行成分薄弱。第二層是日治時期日本佛教八宗十四派的進入。這些宗派雖然名義上源自中國(華嚴宗、天台宗、真言宗、臨濟宗、曹洞宗、淨土宗等),但經過一千多年的日本本土化,已與傳統漢傳佛教相異。最為關鍵的是,日本佛教在明治維新後的近代化改革中已允許僧侶肉食妻帶,這與漢傳佛教嚴格的素食獨身傳統形成鮮明對比。第三層則是戰後隨國民政府來臺的江浙佛教,以中國佛教會為組織核心,深刻影響臺灣佛教至今。

明治維新與日本新佛教運動的形成

林韻柔強調,明治維新之前,日本佛教在政治庇護下與人民生活緊密捆綁在一起,可以說所有人的出生與死亡都與寺院相連,僧侶享有崇高地位和豐厚資源。然而,明治維新後神道教被抬升為國教,佛教遭到「廢佛毀釋」的嚴重打擊;同時,西方科學主義與基督教的傳入,讓佛教被批評為「厭世的、離世的、虛無迷信的頹廢宗教」。

面對此一危機,日本佛教界展開了多層次的回應。他梳理出三個遞進的階段:首先是井上圓了以西方哲學方法重新詮釋佛教,創立哲學館(東洋大學前身),在《顯正活論》中以哲學證明佛教為真理,主張新佛教應成為護國愛理、開明世界可以接受的宗教。其次是中西牛郎提出更為激進的主張——他同時研究佛教與基督教,提出「宗教進化論」,認為應當建立一個融合佛教與基督教的全新宗教,徹底取代舊佛教。最後,由境野黃洋、高島米峰等人組成的「新佛教徒同志會」則在批判中西牛郎的基礎上,確立了新佛教的定義:摒棄舊佛教的迷信與繁瑣儀式,以理性的自由研究探究佛教真義,強調個人信仰、重視社會參與,並堅持政教分離。

他特別提醒到,這些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佛教觀念,即所謂的理性信仰、社會參與、反對迷信等等,其實是經過明治時期劇烈改革才形成的產物。在閱讀台灣文學作品中的佛教書寫時,必須意識到作者對佛教的理解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

南瀛佛教會:台灣新佛教的改革舞台

1915年西來庵事件後,日本殖民政府意識到宗教信仰對台灣社會的巨大影響力,遂於1916至1918年間推動全面的台灣宗教調查。1922年,南瀛佛教會正式成立,成為日治時期台灣佛教近代化的象徵與改革舞台。林韻柔指出,南瀛佛教會本部設在總督府內務局社寺課,本質上是一個配合殖民統治方針的官方宗教組織,但它同時也是台灣佛教改革人士發聲的重要平台。

會報中刊載的文章涵蓋在家佛教改革、佛教與女性、佛教與社會主義、宗教法規評論,以及後期大量的皇民化相關論述。其中兩次佛教改革倡議的徵文活動,即1925年的「台灣佛教振興策」與1932年的「台灣佛教改革號」,都清晰地呈現了台灣佛教改革主導力量的轉移。

接下來,林韻柔精細地分析了南瀛佛教會核心成員的兩次世代交替。1925年的徵文由主編林述三評選,入選者多為活躍於日治時期台灣文壇的傳統儒學文人,他們與閩南佛教界關係密切,援引中國佛教改革的經驗來思考台灣佛教的未來。

然而,1929年之後,南瀛佛教會的主導權轉移到了留日佛教精英手中——林德林、曾景來、李添春、高執德、林秋梧等人。這些人都曾被送往日本曹洞宗的駒澤大學留學,在那裡師從忽滑谷快天、保坂玉泉等參與近代日本新佛教運動的重要人物。他們於1927年在駒澤大學成立了台灣留學生會,學成歸國後直接成為南瀛佛教會的核心成員,將日本新佛教的理念搬回台灣推動。

其中林秋梧是一個尤為獨特的案例。林韻柔將過去學界所稱的「左翼佛學」重新放回林秋梧所處的時代脈絡中加以理解。林秋梧在駒澤大學期間,他不僅接觸了新佛教運動反對迷信、反對普渡的主張,更深受日本佛教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

他的思想與日本佛教社會主義者包含內山愚童、高木顯明以及妹尾義郎具有相似的思想理路,將佛教的「眾生平等」與社會主義的階級解放加以結合,主張透過階級鬥爭實現「現世的淨土」,並積極推動佛教統一、革除迷信、支持農工運動與提升女性地位。

東亞視野下的台灣佛教研究

演講最後,林韻柔呼籲無論是從歷史或文學面向研究臺灣佛教,學者都應當具備東亞的比較視野,而非僅僅關注台灣本土。他指出,日治時期台灣佛教的改革,從組織系統、教育制度到思想內涵,都是近代日本新佛教運動的延伸;而日本新佛教運動本身又影響了中國與朝鮮半島的佛教改革。唯有將台灣佛教放回這一東亞佛教近代化的整體脈絡中,才能真正理解台灣佛教何以成為今日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