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楊政賢(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主持:孫大川(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時間:2024年10月24日(四)上午10:20-13:10
地點:臺大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施靜沂(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孫大川老師引言:楊振賢教授來自西拉雅族所在的台南佳里,為臺大人類學博士,長期對原住民有實際行動的經驗。2000年之前老師擔任原民會副主委期間,盼成立培育原住民族高級人才的場所,展開東華大學民族學院、東華大學原住民族發展中心的草創工作,當時楊振賢就參與其中;2000年後老師擔任臺灣最重要的原住民樂舞團體──原舞者基金會董事長八年,參與跟部落耆老合作,用田調保存各部落樂舞,留下諸多經典舞碼的過程。

本來,很多部落祭典已經風雨飄搖,但原舞者參與田調、復振,對身體與歌謠進行很好的紀錄、保存,也讓賽夏族矮靈祭、撒奇萊雅族、太魯閣族、排灣族等族群意識被帶出來、樂舞傳承獲得激勵。楊教授擔任原舞者執行長多年,今為原舞者董事長。他精熟蘭嶼達悟族文化,對巴丹島、黑潮文化圈、Sanasai神話圈等主題也非常熟悉。今天的演講除了幫同學梳理蘭嶼達悟文化的能動性,也帶我們看見能動性背後的一些陷阱;聽完演講後或許會比較知道往後前往蘭嶼,怎麼和當地達悟族人相處,而不是停留在表面。

「什麼都不明講」的文化情勒情境

楊教授說,孫老師是他生命中少數中的貴人,寫博論期間曾因在都會區生存不易而借住老師書房,因而和山海文化互通有無,彼此間如難兄難弟;長年來並無刻意接觸原住民,但卻透過一些機緣,被動進到原住民的圈子,因而自認為是七分熟的「熟漢」或「被番化的漢人」──懂漢人的法律,也懂原住民的明白,並認為原住民需要漢人以漢制漢、化敵為友,這些都是從孫老師身上學到。

今天的講題以蘭嶼達悟族祭儀、神話傳說為主,會播歌謠是因為蘭嶼人以歌謠為文化載體,「唱的比說的好聽,說的比寫的表情達意」。蘭嶼人雖然住在海邊,心胸卻沒有像大海一樣寬闊,「從出生到死亡,從搖籃到墳墓,都集體活在文化的情緒勒索中。只要走到街上就以為大家都在看他,或以為anito在監控他;因為無時無刻想成為完(美的)人──達悟,常跟自己過不去。有些研究表示:蘭嶼精神失序的比率很高,尤其書讀越高或跟外面接觸越頻繁,也崩潰地越快;當他在島上很厲害,到台東被打趴,到台北被踩在地上;很多早期的菁英到台灣適應不良、整個精神失序。」

蘭嶼人什麼事都不明講。比如你問他:「等一下去喝酒好不好?」可能回你:「好像喝咖啡也不錯。」「那我們喝咖啡。」又回:「好像酒也更好。」「到底要不要去?」則回說:「不不不……要。」楊教授說,以前小孩子想用家裡的龍蝦換蝦味先時也都不明說「給我吃」。因為不禮貌,而是說:「大哥哥……那個好像很好吃耶,……好像真的很好吃耶!」「那你要不要吃?」「不要。」但放在那邊一陣子他就拿走了。他會不斷暗示你,並在這種情境下接受外來者的禮物。

接觸蘭嶼文化三十五年,楊教授說很多東西就是一種生活經驗;「蘭嶼人不把廁所放家裡,認為那是無形的髒,家屋是有靈魂的」。過去改建國宅會留一個空間當廁所;但奇怪的是,蓋了廁所卻沒有沖水的、沒有化糞池,最後還是要沖到水溝,造成海水污染,但海水污染也因為觀光客太多所致。蘭嶼明明有廁所,一大早還是會看到很多老人家往海邊走,楊教授曾好奇追問過一位老人家:「馬浪,你要去哪裡?」問到第四次,老人回頭瞪他說:「我的肢體語言已經那麼清楚,用眼睛看就知道了,為什麼要用嘴巴問?」很多類似經驗讓楊教授進一步思考:蘭嶼人活在怎樣的文化情境中?

(人)情債難了,沒債才是有錢

蘭嶼人認為:「很多錢不叫有錢,沒債才是有錢。所謂情債難了。有些老人會在臨終前把兒子叫到床邊,鼓勵他辦落成禮,邀請隔壁的朋友、親戚來,讓他還爸爸沒來得及還的人情債。還人情債也不能隨便還,要剛剛好,多給也不行,會造成人家壓力;少給則是汙辱,要剛剛好、多一點點就好,但不給就是結仇的意思。」楊教授說,這跟漢人包紅包的邏輯很像,但蘭嶼的情況更嚴重。

「情勒就是,如果欠人家錢,部落會有很多菜契爾(菜市場)夫人透過耳語傳達:你們家隔壁的誰,很久了勒,屁股都黏在地板上、不勤勞;已經預期對方會帶話,所以故意帶話,在既有的部落快速傳播。欠錢的人走到哪都會被人家用眼神示意。有人會直接說:『你好意思喔,怎麼不勞動?』」很多這樣的情境,包括情感也是。

接下來楊教授播放2016年原舞者在兩廳院演出的《Maataw浮島》錄像,之中廣為傳唱的〈蘭嶼情歌〉是一首三角戀的情歌;「女主角情勒男朋友或老公:『你對我很好了,但如果對我不好,其實有另一個人在等我。』因此有自己家的兒女在時這首歌不能唱。這在世代之間是一個隱晦。」楊教授補充,錄像中被男生折斷的掘棒是很硬的烏木或七里香做的,氣到把它折斷,可見多生氣,因為他知道那是女生以前的情人。過去蘭嶼是自由戀愛,沒生小孩前都不算數,對婚前的行為也比較包容。這首歌大多在芋頭田或悲傷時唱,故意唱給老公(男友)或唱給知道的人聽。「不只是男歡女愛,其實在講人和人之間的情感糾結,會有一些比較,是情勒、是警告;『你對我很好,我也對你很好,債已還完。你再對我不好就等於負債,我不要理你了。』」

「理債」的民族,從禮物社會過渡到貨幣社會的挑戰

接著,楊教授分享近來輔導原住民產業時觀察到的現象:怎麼原住民都沒賺錢?「因為漢人賺一百塊只拿十塊出來分享,其餘九十塊拿去再賺下個一百塊;但原住民認為:我賺錢是為了分享,不分享為什麼要賺錢?所以賺一百塊就殺豬、喝飲料,賺的同時也透支另一個一百塊。」楊教授說,這沒有什麼好壞,只是每個人對「美好」的想像不同。相較於漢人「用錢預留未來」,用作下一代的教育,注重交換的原住民常沒辦法理解;因而用錢交易、存錢對蘭嶼人來說,都是還在適應的事。甚至以前還有拿到錢幣就拿去融化、做銀盔。「那個是錢,你把它融化!」「沒有啊,那是銀。他們只要銀子,你給他們金或錫他們也不要。」

相較於理財,蘭嶼人在乎理債;在這個禮物交換的社會,禮物交換就是社會資本──「你平常對人家好,有困難時人家幫你;如果平常對人家不好,窮苦潦倒時人家不會理你,這就表示沒有買社會保險、該還的債沒有還。」

接著,楊教授也從儀式、神話傳說、歌謠來舉例。奠基於「男人的海,女人的田,男人抓飛魚,女人種芋頭」的文化邏輯,落成禮的歌中常用芋頭比喻飛魚豐收,這是為什麼男人造舟要用女人的芋頭把船堆滿,其實就是男女分工,「男生很辛苦,女生也勤勞到用芋頭把先生的船堆滿,代表我先生可以豐收。」雖然看似都在榮耀男人,但如果女生不同意,男生不會對外說要造舟;「因為造好舟沒有芋頭,就是殘缺:『連老婆都不祝福你,還好意思造舟?』所以當有人宣告要造舟,一定是得到老婆支持,推動男人的一雙手其實是老婆。」

因為飛魚祭辛勞的是男生,慰勞祭是女性透過這個祭典慰勞老公、家族男性、男性友人,因為女性都吃男性捕的魚,老公還會特別幫老婆抓女人魚、表達敬意;慰勞祭的主角是一種陸蟹(蘭嶼原生種)。陸蟹在這個季節很多又很會跑,女生身手要很矯健才抓得到;田也要很好,陸蟹才會躲在你的田梗裡讓你去挖;陸蟹的處理也很麻煩,要把蟹肉挑出來、要搗芋頭、燻肉;「所以很多男生咬一口,眼淚都要掉下來。吃的是一種對男性的肯定與慰勞。」楊教授說,螃蟹也有很多禁忌,夏曼.藍波安的作品都有提到;螃蟹是屬於女性的海鮮,要裝在女性專用的盤子。媽媽、老婆把蟹肉給男生吃、放到男生的木盤,就不能再放回女性的木盤,就像裝飛魚的盤子就裝飛魚;透過這些禁忌,等於在確認性別分工的合理性與文化邏輯。「芋頭煮爛、搗成泥,搗到沒纖維要弄很久。夏天很熱,搗芋頭汗會滴進去,有汗的反而好吃。男生也都知道搗芋頭糕,攪拌的是婦女的淚與汗水。」

楊教授也幫我們整理,蘭嶼的物資流動、經濟方式主要有三種:

一、互惠(禮物交換):你多的飛魚給我,我多的豬肉給你。「鰥寡孤獨皆有所養」;如果有一個家沒有男人,也會有人自動把飛魚送過去,因為女生不能抓魚。如果家裡還有男人,女性還去抓魚,就表示詛咒男人死掉。

二、共漁(大船):一起出去,一起勞動,共同分享,比如有艘大船出海抓飛魚,有耆老只在上面看、有人掌舵,有人下海趕飛魚,但這十人分到的魚都一樣,不因做的工作或你是誰而不同。因為一出去就是生命共同體,注意力要集中才不會出事。以前,如果一艘大船出去抓到一千零一隻飛魚,十個人每人一百隻,多的魚就還給大海,但現在年輕人可能就拿去餵豬、丟冰箱做生意。以前為了約束族人飛魚抓夠就好,終食祭後飛魚都要丟掉;但達悟人認為漢人「不是達悟」,所以有時把該丟掉的飛魚分出去。楊教授說,過去因而拿到不少飛魚。

三、同源(擁有共同資源):一個家族共同擁有一座森林,你拿到的樹就是你的,但你不能到別人的傳統領域拿樹。陸蟹也是,原本只能抓自己部落範圍,但如果有人不勤勞,你也不能怪同部落的人抓了九十八隻也不分你,這就是個人所得。但轉換到貨幣社會時,就有撈過界或大小通抓的情況,或在祭典前一、兩個月、還沒開放就偷瓜五爪貝、龍蝦、陸蟹去賣錢。有些人就會說,「我不抓別人也抓」;總之在貨幣經濟影響下,傳統價值體系崩解,很多人不遵守禁忌,導致生態平衡的問題,近來捕到的魚貝類都量少質差,甚至還有人從台東進口飛魚到蘭嶼;楊教授訪問村民後歸納出,不少蘭嶼人遊走於傳統慣習和現代衝突之間。

祭儀的改變、羊角仙人的習俗──文化能動性的展現

演講後半,楊教授帶我們釐清與思索文化能動性的課題,提到過去豐年祭不是部落的,而是家族性的為主。「現在變成聯合豐年祭、全村活動,還附加表演、風味餐、讓遊客體驗打小米,而之中祭儀的轉化獲得合理化。但1970年以後的觀光化開始把人帶進來、帶出去,導致傳統經濟模式受影響,這個影響的力道現在還很強。每年收穫祭之後會開始抓底棲魚。過去按禮物分配的邏輯,每個人多少都分到。給人家東西的走路有風,知道這些人都欠他。現在可以套用到選舉、不用買票,兄弟姊妹也都會互相送。如果很親的親戚沒互相贈送則很忌諱,表示沒原諒別人或放棄自己,也有些人透過不送禮物表達生氣,因而產生惡性循環。」

面對時代的變遷,中生代婦女煮飯也常要煮兩種:「爸媽要吃地瓜小米,小孩子吃白米。還有因為蘭嶼和台灣交通的關係,每次祭儀返鄉的人不多。以前決定哪天辦收穫祭透過夢占,現在則會說:『天神說禮拜五』,這是為了讓請祭儀假的人週休三天,讓族人多兩天可以回來;這些變通與調整,是文化變遷也是能動性。

雖然有些禁忌的約束力不再,有些價值體系仍經過調整、傳承下去,這也是能動性的展現。有則神話提到,以前紅頭部落有個老人在山上找到一名「仙人」(用漢人概念理解);「他是人,但頭是羊,走遍蘭嶼行醫,大小疾病都被他治好。後來他的特異功能傳到和蘭嶼有關的Itbayat島(巴丹最北。巴丹島十座島中,僅三座有住人),當時Itbayat常被海底怪物、海盜侵擾,就拿黃金、水田到蘭嶼借羊角仙人,幫他們對付很多怪物和海盜,從此巴丹島人得到拯救、安定下來,卻沒把羊角仙人送回來;所以現在蘭嶼人不跟巴丹人做生意,還會把這則神話拿出來講。但這已經有點神話層級了(有時很難分辨那是歷史事實、誇張的形容或在隱喻某些事)。」

「山羊是蘭嶼男人財富跟社會聲望的象徵,你有一百隻羊走路有風,所以會做羊角仙人的工藝品,或把羊角木雕神像放在傳統屋主要的中柱上,或在中柱──屋靈寓居所在上雕刻羊角;現代的水泥房,至少家屋中柱都要有羊角符號,代表被祝福、聖靈充滿,這就是神話擬人化後,表現在物質神話上,也表示現在用鋼筋水泥蓋房子,仍希望被羊角仙人祝福,這也是一種變遷的能動性。同時,家屋中羊角越多代表男人財富越多,也會把老羊的鬍鬚拿來做項鍊,象徵長命百歲,或祝福自己的家屋和命脈傳承長壽。無論實質或象徵意義,羊在蘭嶼幾乎都是好的。」

關於蘭嶼與巴丹的交往中斷,楊教授說:早年,蘭嶼到巴丹划船只要一個下午就到,有了國家後受到有形、無形的阻礙變得非常不便,他曾經坐八趟飛機才到;巴丹島的Itbayat人叫蘭嶼、蘭嶼人北方之島、北方佬,並認為自己在兩、三千年前來自台灣,也有一批人在約千年前從巴丹本島北遷到Itbayat,有一批約七百年前遷到蘭嶼,而巴丹文化圈的人也對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刻板印象……。「約三百年前,一艘蘭嶼的大船到Itbayat交易後,因為為女人爭風吃醋等原因,被巴丹人打掉、衝突中死了四十多人,另四十多人逃到山上。」在巴丹發現的八十多人遺骨經碳14檢測後發現,年代、人數和這則蘭嶼的神話傳說能相互印證。在Ibayat發現的船型葬中,每個人都是朝向西北西,也就是蘭嶼的方向。

最後,楊教授總結:歌謠最容易作為理債和情勒的表達。不僅用唱的比說的好聽,歌還可以用來罵人,把人說到無地自容,也可以系統性、情緒性地說話。歌也是很多傳統知識的載體,有些情歌,有晚輩在時不能唱,因為有禁忌,談情說愛的歌也只有特定情境脈絡才能唱。蘭嶼人也會透過歌來確認人際之間的債。「若你不同意,就用歌回覆說對方講錯了,也可以用歌幫腔、加入戰局。」因而在蘭嶼,會唱歌的人社會文化身分較高,因為懂得用唱歌建構自己的看法,並提出看法讓大家認同。因此,歌不僅強化個人的領導也在說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