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致詞:林美香(臺灣大學文學院副院長)
主講:東山彰良(本屆「臺大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
主持、與談: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5年10月16日(三)下午13:50-15:30
地點:臺灣大學人文館B1文學院第一會議室

撰稿人:莊怡萱(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2025年10月,臺灣大學文學院迎來第四屆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榮獲日本文學界重要獎項直木賞的東山彰良(本名王震緒)先生 。此次駐校活動的開幕座談,由臺大文學院林美香副院長蒞臨致詞,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張文薰擔任主持及與談人,吸引眾多師生與文學愛好者參與,期待深入東山彰良的文學世界 。

林美香副院長:臺灣文學連結世界的力量

林美香副院長首先代表文學院歡迎東山彰良先生的到來 。她提到,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計畫已邁入第四屆,而東山彰良是繼陳思宏、何玟珒、張亦絢後的第四位駐校作家。副院長讚揚東山彰良先生是一位極為出色的「說故事的人」,,出生於台灣,成長於日本,以日文書寫臺灣題材並成功摘下直木賞桂冠,這是繼邱永漢、陳舜臣之後,第三位獲此殊榮的臺裔作家 。這項成就證明了臺灣文學具有與世界文學連結的力量,也肯定臺灣經驗對於文字創作、對於思考現實與真實問題的重要性 。

副院長提及,東山彰良先生的多部臺灣題材作品,如《流》、《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等,皆涉及東亞近代史的重要議題,特別是與二戰戰後的歷史背景緊密相關 。在那個國族界線與國籍變動劇烈的時代,充滿了戰爭責任、帝國主義與殖民情結的艱困歷史階段,東山彰良先生選擇以在廣州街一帶成長的青少年為主角,透過他們的眼光,勾勒出臺灣日常生活中多元族群與文化的面貌,以及無需血緣也能維繫的親情與友誼 。他為這段時期的臺灣歷史與文學淬煉出獨特的視角,值得深入了解,也因此獲得了日本、臺灣乃至世界各地讀者的廣泛支持 。副院長最後強調,東山先生是文學館落成後的首位駐校作家,期待他能與師生一同迎向新的人文空間,深入探索其文學世界中精彩多元的內容,並期待他能夠與臺大文學院建立更深刻的連結 。

張文薰所長引言:東山彰良筆下燦爛的臺灣

接著,由臺文所所長張文薰教授主持接下來的對談 。她首先笑稱邀請東山先生是「自肥」,因為自己原本就是東山先生的讀者,尤其喜愛「臺灣三部曲」 。文薰所長也特別提到在高中時便讀過東山彰良的父親王孝廉先生(筆名王璇)的詩集 。東山先生在五歲隨父母赴日,九歲後正式定居於九州福岡,那裡和臺灣不僅地理位置相近,在風土人文亦有諸多相似之處 。這也提示了思考臺灣文學與日本連結時,除了東京、大阪等大都市外的另一種可能路徑 。文薰所長提到,東山先生約在2000年左右開始創作,是出於對文字本身的直覺所驅動,這點令人感動 。2015年以臺灣題材的長篇小說《流》榮獲直木賞,成為繼邱永漢、陳舜臣後的第三位台籍作家 。所長觀察到這三位獲獎作家的作品都帶有歷史題材的成分,但共通的魅力在於能將沉重、充滿創傷的歷史題材,轉化為一般讀者或者學界研究者都能享受的作品,展現了他們掌握文字的真功夫。在東山先生的作品裡,台灣是一個充滿謎題而燦爛的地方 。儘管書中有寫到殺人事件,但讀者感受到的並非恐懼,而是透過這些極端情境去反思生命與「活著」的意義,帶來鼓舞與向上的力量 。東山先生「生於臺灣、長於日本」的特殊寫作位置,也標舉出臺灣在東亞乃至世界文學中的地位 。

東山彰良對談:生命經驗與不完全的美學

接下來的對談,由文薰所長提問,東山彰良老師回應。東山先生表示很榮幸來到臺大駐校,他提到自己對文學了解不深,當年獲得直木賞時,父親還曾告誡他「成為作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不要太自大」 。也因此他覺得自己只是把想寫的東西寫出來,創作過程中並未多想自己的創作會有什麼歷史定位或價值,這些就要教給文學研究者來分析 。文薰所長首先回應東山先生的謙遜,她觀察到許多創作者,像是東山先生喜歡的歌手伍佰或導演侯孝賢,都是憑藉直覺在創作,說自己想說的話 。反而是研究者,有時太急於將作品「文本化」,賦予過多理論框架,這也值得研究者麼好好的思考。

談及創作的源起與限制,東山先生坦言,有些情況可能會讓大家「失望」 。例如他曾改編《火影忍者》小說,基本上是按照原作設定與出版社要求來寫,一方面相對輕鬆,但另一方面也感受到不能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的壓迫感,甚至會懷疑這是否還算自己的創作 。同樣地,短篇《I Love You, Debby》以東京奧運為背景,也是應講談社的企劃邀約而寫,並非他個人的最初構想 。這些例子揭示了創作過程中,除了作者內在的驅力,外部的商業機制、企劃要求也扮演著重要角色。

文薰所長提問,在東山先生的經驗裡或者取材的過程中,升學主義是不是描述青少年時期的一個重要的要素?東山先生回應道,升學壓力大在三、四十年前就已經是日本廣泛討論的議題,為了進入好高中、好大學,青少年承受過度的期待與壓力,過大的壓力也很容易讓青少年走上不好的路,這在臺灣與日本似乎有共通之處 。他認為,故事的啟動需要內在糾纏的力量,而升學主義正是一個能引起最大多數人共鳴、大家都經歷過的共同題材 。作家就是不斷尋找造成這種內在鬥爭契機的職業。他以電影《周處除三害》為例,主角殺人前的煩惱,最終靠「擲筊」找到動手契機 。這種情節在日本可能難以被讀者理解,但在臺灣似乎可行 。如何在作品中描繪這些內心的纏繞,並轉化為人物行動的推進力,是他寫作時不斷思考的 。因此,他選擇升學主義作為背景,正是因為它是在台日兩國社會中能被多數人立即理解的情境推動力 。文薰所長問東山先生自身是否也深受升學主義之苦,老師笑答「有一點,但應該比不上大家吧」 。他也觀察到現在的年輕人,很多想當 YouTuber,認為不需學歷也能賺大錢,反映了時代價值觀的轉變 。

接著,討論延伸至「真實與虛構、經驗與敘事」的距離。文薰所長提到,《I Love You, Debby》中描寫了從美國回台女兒使用智慧型手機和祖父輩的叔叔互傳貼圖表達心情的細節,但老師本人其實沒有去過美國,甚至連手機都沒有在使用,而這兩件事情都不是出自東山先生的親身經驗,所長認為在這種非經驗的過程中正好展現出東山先生寫作的敏感度和天份 。關於這點,東山先生認為身處當代社會,很多事情不能不關心也不能不知道。即使自己不用手機,還是會去了解如何使用;即使不熟悉 KPOP,也知道很多團體 。關於美國的描寫也是如此,雖然非實際經驗但腦中對美國會有一個印象 。他強調,文字創作的特性在於其不準確、不完全。讀者在閱讀時,會將文字描述拉到自身的經驗來理解、自行補足空白。這種「不完全性」反而使得他能夠去書寫自己不完全了解的事物 。他引用村上春樹的觀點,認為小說要留下不完整的地方,不要說明太詳細,就像繪畫中的留白也能讓讀者印象更深刻,他希望在文字上同樣能夠實現這種「不完全」的美學 。文薰所長也認同這種保留給讀者介入、想像的空間,正是創作與閱讀的樂趣所在 。

現場問答:作家日常、身分和其他

在現場問答環節,有聽眾好奇小說中關於「省籍情結」的描寫是否源於個人經驗。東山先生給予肯定的答案,那是他小時候的記憶,他記得那條彷彿就是省籍界線的鐵軌是不能輕易跨越的,這也印證了他如何將個人記憶與時代氛圍融入敘事。還有讀者提問東山先生如何安排一天的寫作流程,東山先生也大方分享他的日常:早上就會開始寫作,如果是散文則從傍晚開始寫;晚上會喝點酒、看看書,但通常不寫作 。他強調,需要很有時間、很悠閒的時候才能寫自己想寫的小說 。另外,針對小說中特殊的「標音」方式(有些中文詞彙以片假名標音,同樣的詞彙則有些使用意譯),東山先生表示,標音都是他自己決定的,出版社不干涉 。這種標音方式在日本的外國文學翻譯中很常見,目的是讓日本讀者能立刻意識到這是臺灣(非日本)的場景,讓讀者既知道讀音也明白意思 。最後,作家吳繼文先生,同時也是東山彰良父親王孝廉的好友,分享了一段關於東山先生小時候的回憶:在1984年,王震緒(東山彰良)全家人從日本回台灣過暑假,結果在天母的啤酒屋裡,王震緒被人用酒瓶打破頭,縫了幾十針 。吳繼文先生認為,那次事件或許就是東山先生的「成年禮」 ,從此進入大人的世界。此外,吳繼文先生更強調,東山彰良是一位「作家」,而非僅僅是「臺灣作家」或「日本作家」,他的作品題材廣泛,應以作家的身分來評價 。對於這個說法東山彰良也給予肯定的回應,不要追究他的出身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看我的作品來評價我就可以了」,這是東山彰良所下的註解,也讓人感受到一位作家和創作之間的連結與羈絆。

結語

整場講座的氣氛輕鬆,對談的議題也相當深入,讓人看到東山彰良的真誠與謙遜,不僅分享了他的創作心路、對題材的思考,也看見一位跨文化寫作者的獨特視角是如何將歷史的宏大敘事凝縮至個人的微觀經驗。從創作的直覺到作品有意留白的不完全性。如同文薰所長所言,東山先生的作品能夠同時面對大眾讀者和學者,既暢銷又獲得文學獎項認可,其文字功力不言可喻。此次駐校,除了讓東山彰良這個名字化為真實作家走到台灣讀者的眼前,也為臺大乃至臺灣的文學領域注入更多深刻的思考與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