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溪洲部落與臺灣野菜生活
時期:2023年01月07日(六)
地點:政大後山、新店溪洲部落

撰稿人:曾士銘(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一年一度的臺文所暨臺灣研究學分學程人文踏查,在全國疫情稍解、防疫生活鬆綁之際,決定走訪我們在北城盆地的鄰居——政大後山與溪洲部落。從臺大國青大樓到政大後門,再到新店溪旁的「溪洲原住民族生活文化園區」,兩段車程不過二、三十分鐘,卻有如一趟梭越現代文明的旅途,而以身貼近在地原民的豐饒地景。

走進後山,踩(採)出我們與自然的關係

第一站,我們抵達公車站牌上稱作「大草坪(自強宿舍)」的環山路段。浩蕩的一行人先分兩組,由「森林植物組」與「後山野菜組」的講師群各自帶開,前後交錯進入政大後山的植披世界。臺大生態所兩位碩士生——邱思涵與林書逸——負責從森林生態學的視角,引我們一路指認身旁的叢綠群像。比如,那藏於綠葉間的密麻微粒紫串便昭示其為「臺灣紫珠」,此果為森林鳥類的主食,而葉上的細密絨毛則讓同學們笑著說摸來有一種療癒感。紫珠旁是一叢叢常見的「姑婆芋」,其根莖、汁液皆有毒性,須謹慎以待。此外,在這潮濕的次生林裡,各式蕨類層層疊疊,如葉柄可為編織材料的芒萁,又或從侏羅紀便已存於地球的筆筒樹。而當我們來到名叫「江某」的喬木下,思涵與書逸一邊說起此樹過往曾是木屐、冰棒棍等木製品的原材料,另一邊則讓同學體驗森林研究必備的工具:「高枝剪」。眾人輪番從樹梢末剪下一節樹枝,接著只要摘除其放射狀的葉片以留數根分岔的微短葉柄,「轉柄大賽」的玩具便就此完成——手指穿過爪狀的枝節,巧秒運用如轉筆的力道便能旋轉起葉柄,像極了另類的竹蜻蜓。

「後山野菜組」則由來自溪洲部落的月妹姐和Faki大哥,以阿美族的生態知識為路徑,領我們辨認足下路旁的各類食用野菜。首先,「細葉碎米薺」——阿美族語稱作paw——乍看就像某種無名雜草,然而若將葉片連同小花穗咀嚼,味道竟宛如芥末,一股嗆氣從鼻腔沁涼到腦門。嗆味之後,三葉的「酢漿草」是微微酸味,「一葉草」則有種蔗渣的回甘,而「刺蔥」的葉片經摩擦後會散發柑橘氣息,入口卻又是微嗆的香料味。當眾人來到大草坪上,月妹姐要我們小心足下,因為四處都是長得猶似木耳的「雨來菇」,即許多原民風味餐俗稱的「情人的眼淚」。月妹姐叮囑大家,胃腸消化不好的人得多吃雨來菇,以及同樣野生於路邊草地的「川七」,因這兩樣都是顧腸健胃、推促蠕動的好菜。而草坪另一邊的靠河處,茂密生長著一排迎風吐絮的白背芒。月妹姐神情飛揚地說,「蘆葦心」是上好食材,無論炒肉或燉湯都非常合適,甚至比筍心更好吃。久違的北城冬陽下,臺文所的師生及學程同學們津津地嚐著各類野草,在芒草紛亂絮飛之間也跳著、笑著。

步入溪洲,都市一隅的原民共生

大車駛過幾個沙土窟窿,在新店溪靠碧潭的堤岸路段停下,一行人抵達今日的踏查終站:溪洲部落。背河所見,一排錯落有致卻又不似樣品屋那般規格化的社區住宅。這是GOOGLE地圖上標為「溪洲原住民族生活文化園區」之所在,更是來自花東原鄉的阿美族人,在經四十餘年落地生根之後,集眾人之力所建造的都市原民文化聚落。

臺大藝史所的吳金鏞研究員在午後的兩小時裡講述起這場已逾二十年的抗爭與重建。一切故事得溯洄1970年代台灣社會的經濟結構轉型。彼時,許多原居花東的阿美族人為掙得更多生存資本,舉家移居都會台北;不料,市區天價般的房租對從事勞動產業的族人而言簡直難以負荷,再加上阿美族長久以來「親水」的文化習性,公寓大廈實在並非可棲良木。如此一來,新店溪邊那片乏人管理的漫澤荒地遂逐漸成為眾人安身聚集的所在。而隨時代推移,大臺北都會區開始擴張,1990年代起縣政府嘗試輔導「溪洲部落」遷往各國宅,包括新店、三峽等地。族人起初當然不願就此離開,然而真正發起自救行動之關鍵,則要到1997年那一場幾乎燒掉族人們半輩子心血結晶的大火。而後,「溪洲部落自救會」開始了漫漫長路的抗爭。其中,另一個關鍵性轉折為十年之後,2007年的臺北縣政府仍執意施行集體拆遷,時為總統候選人的馬英九亦現身該場合,並向陳情的部落族人脫口而出「我把你們當人看」。此一政治失言反而推促溪洲部落成為媒體焦點,並因此,溪洲部落暫獲喘息機會——從即刻迫遷到緩拆。

接著,溪洲部落所面對的便是如何從緩拆進一步訴求「原地重建」?又如何凝聚族人意見、轉化構想而成具體藍圖,並有效說服政府部門?吳金鏞研究員分享道:族人們開始自組「社團法人協會」,藉以向公部門申請經費,同時開啟與臺大各學術單位的密切合作,形成以官民學三方共構的「自力造屋模式」。吳金鏞研究員認為,溪洲部落的重建訴求並非要求政府「破例」乃至「違法」的讓步,而是在既存的法令規章下,以一種「參與式設計」的模式進行更貼近在地原民之生活文化、記憶與想像的建造工程。亦即,唯有讓全體部落族人的聲音被聽見,並透過來自各方的長期協商、周旋、評估、共議與修正,屬於溪洲部落的居住正義與文化永續才可能落實。時至當前,社區住宅落成、文化園區成立,族人更延續原鄉阿美族的「聚會所」與「豐年祭」之文化傳統,使其現身都市一隅,撫慰著許多大臺北地區阿美族人的鄉愁。溪洲部落以「都市原住民」的中介姿態,在重新串連都會生活與生態自然的行動之中,找回/建構自我發聲的所在、路徑與姿態。

在後續座談環節裡,溪洲部落頭目黃日華、溪洲阿美族文化永續發展協會理事長張祖淼,與溪洲部落文化健康站的照顧服務員娜告‧法拉漢三人向一眾師生們廣談關於「台灣原民文化」的種種。比如張理事長自幼即成長於都市,「身為原住民」曾經讓他在求學階段感到相當不適,而這樣一代人的身份經驗,連帶地影響「文化/語言傳承」的問題。黃頭目也認為,並非他們不願傳授阿美族語或傳統智慧,而是社會整體變遷的速度太快、規模太劇烈,世代之間已少有可共同交集的機會。對此,溪洲文化園區正希望提供這樣一個平台,在不斷變化的文化生活裡,力求存留核心的原民/阿美族精神。

吃下野菜,食(拾)起自然與我們的連結

張理事長認為,「吃野菜」正體現阿美族人與在地生態的緊密關係,正因生態環境若是遭污染或嚴重破壞,則每天吃下從野地摘來之菜葉根莖的族人,理所當然直接受到影響。另一方面,野菜那既順應生態條件,卻又不受人為規範所馴的生命樣態,亦彷彿溪洲部落的最佳代言,恰如吳金鏞所描述:「都市原住民的抗爭如同野菜的生命力,在水泥夾縫中爭取一片生存天地」。從原鄉來到都市,溪洲部落將阿美族的野菜技藝注入都市生活的在地記憶;在當今充滿斷裂的人、地方與生態自然的關係之間,另一種依地而活、傍溪蔓生的生命圖像於此浮現。

踏查最後,月妹姐將今日所採之各式野菜烹煮成一桌上等良宴。滿桌蕉葉上,川七、蘆葦心、藤心、大蝸牛都入菜了,而在滿桌野菜山產之間更是少不了竹筒飯與醃豬肉。一口接一口的野菜入腹,充滿層次與餘韻的美味隨一整日的身體勞動而舒坦開來。眾人圍坐著頭目,米酒再下肚,身子暖起,我們彷彿又再近身溪洲部落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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