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陳栢青、馬翊航(知名作家)
主持: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4年09月20日(五)下午17:30-19:30
地點: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林心嵐(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本場講座為臺大臺文所二十週年畢業生迴游系列講座之一,張文薰老師於開場時便提出,臺文所作為一個研究單位之所以有所成就,實在於學生是否能夠體現臺灣文學研究的精神和訓練。在台文所從小黃樓到國青,明年即將抵達人文大樓的過程中,本次邀請陳栢青和馬翊航兩位在學業和就業領域中身分不斷改變的代表人物為講者,分享自身和和台文所,更進一步,和創作行為的關係。對文薰老師而言,這兩位作家都有著「將創作行為視為擾亂既成的、安全地帶的行動」的特色。

馬翊航首先分享,睽違多年重回台文所空間所喚起的特殊身體感。他提問:「文學研究如何製造出我?」並自答,他的知識養分、和世界對話的方式都是從台文所生成的。面對這幾年討論度極高的議題「學院與知識生產」,馬翊航認為,知識具有人為建構和物質基礎的特色,而他同時作為文學研究者和創作者,便面對著時間分配、文學和學術的平衡問題。其中知識的「人為」特質,對他來說是機運的、有限的、命運的,如同在台文所的機運之下所遇見的老師群。而「寫作」讓工具變成餐具、花器,讓知識變成其他東西的可能性;也正是在台文所,馬翊航讀到很多作家的身影和他們的勞作,看見他們面對世界的方式。

陳栢青則分享,「我人生中最快樂的黃金時代,就是在台文所的時光!」他說,加入台大台文所時難免出現「冒牌者症候群」,但他也同時體驗到台文所的驚奇:自己似乎可以在這裡面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而這裡也同時是他未曾體驗過的巨大天地——一切似乎是無限的——他得以在知識上予取予求,未來彷彿是是無限寬廣的。面對寫作,他說:「既然我可以要一些什麼東西,我就可以決定我要變成什麼。」而台文所的老師們也給予他大量自由空間,讓他學到「不管用誰的理論,用自己的話說」。他認為:「甚至整個台灣新文學就是用這句話貫穿的,『用自己的方式講出自己的話』。」

談及文學史,馬翊航則回憶,好文本熟讀妙用無窮!在他就學的年代,班雅明很常出現,無論是視覺研究、都市研究、翻譯、現代小說,班雅明「漫遊者、拾荒的概念」涉及物件的重新審定,都讓他一再獲得啟發。

而他本次帶來的重磅新作《假城鎮》中,「假」借字張小虹「假全球化」概念,除了真假以外,更有假借、挪動邊界之意。馬翊航說:「唯有『假』可以創造出虛擬的創造力。」其中關於台文所的記憶,馬翊航表示:台文所是接住我的地方。在台文所,老師們不計較學生過去的學術成就,很多事情可以重新出發。

他提及黃乙玲〈臺北莎喲娜拉〉這首告別的歌曲,告別的對象是整個台北;但若參照陳培豐《歌唱台灣》可以得知這首歌有著音樂史、語言史上的生成脈絡,馬翊航因此直呼:「即便是唱KTV,我的悲傷也是有學術考究的!」他認為,知識有時候也會成為小小的刺點;而這也是知識留在生命中的證據。簡而言之,他對「念台文所的人」所留下的印象是很生猛有力的。

陳栢青本次所帶來的則是全新絢麗之作短篇小說集《髒東西》。他直言,原本想寫「男同志史」,卻被編輯勸退,不過他原本的小說構想都是在台文所練習的,例如文獻解讀課上,舊報章雜誌帶來的無窮樂趣:揣想歷史已經過去,但它是如何發生了?在不能說的底下,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也呼應了馬翊航所提及,班雅明拾荒癖:《髒東西》素材的來源來自這些舊八卦雜誌。陳栢青直言:「現在我們寫同志,還在寫年輕同志去跑趴、中年同志很悲傷,但其實同志議題方方面面但很多面向還沒看到。」他試圖補足「同志文學」中殘缺的DNA是什麼;而台文所就有如一間巨大的文學補習班,讓他得以快速進入某種脈絡之中。當他思考過去的同志文學還缺乏什麼而得以補遺,這就成為、寫作者針對文學史的反饋:「過去的大家都寫什麼所以我故意不寫什麼。」陳栢青認為,台文所就是一個作家的準備場所。

文薰老師提出,黃崇凱藉由城市裡面的荒地、建築工地的殘餘物比喻《髒東西》,尤其是〈外出點乩〉、〈晚安,總統先生〉兩篇,軍旅相關、非第一人稱的作品,沒有辦法進入以《孽子》和《鱷魚手記》為軸心的同志文學史的作品們。至於《假城鎮》則是針對都市裡空間的提問:都市帶給我們什麼?臺北成就了我們什麼?文薰老師說:「如果文學的某種目的是在模仿真實的話,〈假城鎮〉一文是離我最遠的一種真實。而這對讀者而言可能形成了一種通道。」

馬翊航對此回應,〈假城鎮〉一文的調性刻意維持比較冷,一方面也是回應文壇上對於「概念先行」的批判。他認為,這是一個分工合作的年代:不要搶別人已經在做的事情,也不要認為自己做的事情很偉大或微不足道,例如,相對《假城鎮》而言,陳栢青的《髒東西》裡面是先意識到了文學史的空缺而非理論先行。

陳栢青則提問,何謂學術?何謂人文學科?他回憶當年老師們的回答:「人文學科讓我們在長期的疲倦中抵抗疲倦而獲得毅力和耐力。」而他也認為自己在城市文學中無止盡的拉長思維、抵抗疲倦,過往看似可有可無的知識,現在已經是必要之物,創作必須和生活、地景、歷史等等息息相關,而且知識的模型可以很好的套用在創作之上,對它深鑿並對它依賴。馬翊航則推薦大家喜歡同志文學、喜歡架空歷史的讀者們必須讀《髒東西》,認為它是把歷史和酷兒結合、酷兒時間對權威歷史時間的一種拮抗,當中透露出許多反抗和自憐的情緒,堪稱「臺灣文學之『女』」,或言,同志空間轉譯寫作。

針對《假城鎮》,陳栢青回憶自己離開台文所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寫作,由於學術系統思考的養成,自己的寫作語法變得很學術,雖然在學術寫作上很好套思想格式,但在寫作上是一種干擾。他認為,寫作就是一種破壞、一種自由,雖然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克制「台文所」,把學術戒掉,但馬翊航卻似乎天然免疫:經常,他邊讀邊問,此刻的小馬是用作家還是研究者的身分在寫作?《假城鎮》有著某種「置入感」,讓他認為馬翊航是非常厲害的導演,似假亦真,以「反」為「是」的美學,在詮釋「什麼」的時候從「不是什麼」開始。

最後,陳栢青分享,自己曾在小黃樓時期筆電被竊的經驗,引述柯慶明老師對他的鼓勵作結:「作家的天職就是把所有失去的寫回來。」他認為,重回的方式就是「寫回來」。馬翊航也認為,最想「重回」臺文所補習台灣語言概論、其中的族語、南島語族語法結構是他最想重新複習的部分,不過時光一去不復返,現在的他也正在試圖把失去的東西寫回來,尤其是日治時期的原住民接觸史,雖然畢業生的身分已經不能修課,但還是可以藉由寫作,把這些「失去的東西」,以書寫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