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陳允元(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助理教授)
主持:黃美娥(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時間:2025年11月11日(二)下午15:20-17:20
地點:臺大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鄭閔聰(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本場講座邀請到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陳允元教授,為同學介紹日治時代的臺灣文壇生態。從「前進中央」談到「日人在臺」,講座將介紹 30 年代臺灣與東京文壇的互動交流,以及 40 年代西川滿在臺建構「外地文學」的策略思考,藉此了解臺灣文學如何由島出發,環行世界,開展自身的座標定位。

知識青年的養成與其嚮往

講座開始,陳允元教授首先指出日治時代的「文藝青年」,他們所秉持的文學觀與現在不同,將文學視作「媒介、工具」,在西學東進的轉型時代裡,寄望文學(尤其是小說文類)能夠喚醒大眾,反映現實。這些青年重視小說的社會功能大於美學價值,換句話說,他們更接近於「運動青年、社會青年」;然而,隨著30年代日本發動侵華戰爭,開始鎮壓內部的反抗勢力——逮捕日共份子、解散臺灣民眾黨,這些社運青年失去了實質的活動空間,無力再次發起實體的抗爭運動,曾經作為傳播工具的文學,於是獲得了加重的關注。

青年們不只更加重視文學的藝術價值,約於1905年左右出生的他們,在教育體系的訓練後,已經能夠熟悉、掌握日語,漸漸嚮往進軍「中央」的東京文壇,走入文學的最高殿堂。譬如:1937年龍瑛宗〈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獲得了《改造》雜誌第九屆的小說佳作獎,與先前1934年楊逵〈送報伕〉、1935年呂赫若〈牛車〉都是成功抵達中央文壇的重要作品。其中,楊逵不只是透過〈送報伕〉展現了殖民地的現實,受到關注後,也廣泛拓展日本文學界人脈,利用日本雜誌向世界介紹臺灣文學。

前往、抵達,還是走過東京?

這群日語世代的青年,陳允元教授認為他們,除了創作優勢,他們還能藉此接觸世界文學、思潮與哲學;因當時日本書市已出版大量日語譯介作品,即便不懂歐美語言,也能閱讀西方思想。

這也是為何當時臺、中會有大批青年留學東京。東京作為西洋文明的轉譯站,藉著翻譯將知識快速傳播至東亞各地。然而,所有青年的目標都只是東京嗎?只是抵達東京嗎?陳允元教授提問後,隨即舉出1934年臺灣文藝聯盟的大會標語:「把臺灣的一切路線築向到全世界的心臟去!看我們的藝術之花在世界心臟上開放吧!」

其實青年所認為的「世界心臟」並非東京,而是法國巴黎。雖然能親赴巴黎的人極少,但這份嚮往未曾消失:劉吶鷗因家庭緣故改往上海,被視作講著「東京腔臺語的福建人」;楊熾昌則前往東京,返臺成立「風車詩社」後仍不忘巴黎。他曾以三種說法解釋「風車」一名,一為巴黎的紅磨坊、二是鹽田上的風車,陳允元教授表示比起前兩種說法,他更能同理最後一種說法——「為臺灣詩壇送新風」,即引介外國思潮,帶動臺灣發展。

西川滿與外地文學

接續進入40年代,1937年報紙漢文欄遭禁以後,臺灣文藝界陷入停滯期。此時值得注意的是1939年西川滿創立的《文藝台灣》,以及1941年與之對抗,由張文環主導的《台灣文學》。陳允元教授認為,兩方看似對立,卻將先前分開的日人與臺人創作線糾合在一起。

西川滿三歲來臺,住在大稻埕入口(今北門捷運站附近),是一位非常「臺灣化的日本人」,作品中經常融合臺灣的民俗風景。自早稻田大學畢業後,深受老師吉江喬松影響,返臺擔任報社主編,潛心發展臺灣的「外地文學」,此概念源自法國南方的普羅旺斯文學,以「南方感、方言」與法國中心的巴黎文學相互較勁。

對比回臺日關係,西川滿在臺創設的《華麗島》、《文藝台灣》雜誌,以及個人作品《媽祖祭》,諸多刊物、創作都可見到臺灣民俗元素,刻畫獨有的南島風貌。但陳允元教授提醒到,西川滿看待臺灣歷史的方式仍帶有殖民者的位階目光,認為臺灣文學是因其「取用與創造」才出現的「華麗島文學」。此一觀點同樣出現於,島田謹二的文章〈臺灣の文學的過現未〉(臺灣文學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之中。

「臺灣的文學跟臺灣文學有什麼差別?加一個の有什麼差別?臺灣人不喜歡嗎?茶的魔手也要寫茶の魔手。」

其實這一個の字的區別,就是臺灣文學和外地文學的界線所在。前者是自備主體性質的在地創作,後者則是虛化臺灣,屬於日本文學的延伸變體,外地文學不可能脫離內地文學而獨立存在。

小結與其後

陳允元教授回顧了青年的移動軌跡,展現了「前進中央」的多種路線。突顯了臺灣人「前進中央」的多種路線,指出兩地文壇之間並非單向傳播、接受,卻有來回的、交錯的影響可能,間接點明臺日彼此不是單純的「被殖民-殖民」關係。更呼應講座後半所討論的「日人在臺」議題,陳允元教授藉由西川滿的案例,帶領聽眾思考當年的知識青年如何在不同的志向中,建構出複數的「臺灣文學」。

在陳教授的引領下,我們一探日治時代臺灣文學的豐富面貌,也看見了許多充滿前景的研究可能。在熱烈的掌聲中,本次演講圓滿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