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6 日2026 年 6 月 16 日 NTUGITL 主講:賴靈恩(民族音樂學者) 主持:孫大川(臺大臺文所兼任副教授) 時間:2026年05月21日(四)下午14:20-17:20地點:臺大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陳霽心(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在孫大川老師的主持下,作為本學期第二場介紹卑南族Pinaski部落祭儀的演講,民族音樂研究學者賴靈恩老師以「從misa’ur到muhamut」為題,仔細講解了從播種、除草到收穫祭等儀式,包含卑南族部落中以女性為核心的農耕文化與儀式系統。相較於猴祭、大獵祭等偏向男性組織與少年階級的祭儀,農耕相關儀式則呈現另一套由女性主導的祖靈信仰、土地繼承與家戶制度。演講除了介紹祭儀流程與歌舞形式,也同樣談到了當代祭儀面臨的現代社會帶來的斷裂與轉變,呈現傳統文化持續的協商與重建過程。 女性祭司、祖靈屋與播種儀式 賴老師首先從卑南族的播種祭(tematuhus)談起。過去幾乎每個家戶都有自己的女祭司,家中也設有專門存放播種小米的倉庫。播種儀式開始前,女祭司會前往祖靈屋取出今年播種用的小米,並透過儀式向祖靈稟告,之後部落長老才會宣布可以開始播種。賴老師形容,祖靈屋有點類似漢人的祠堂,但不同於漢人多由男性管理,卑南族則是由女性祭司負責,是屬於「靈」的家屋,也是「真正的家」。 在播種過程中,女性扮演最核心的角色。能夠播種的人必須是土地擁有者,通常由家中最年長的女性,或是長女、未來的土地繼承人負責。播種時,小米需要整串揹在肩上,不能直接用手拿取,播種後剩餘的碎屑也必須埋進人少經過的地方,象徵「小米的屍體」。賴老師提到,播種時其他人只能協助覆土,不能隨意發出聲音,一旦儀式被中斷,就必須重新擇日舉行。整個過程以女性為主,男性則更多擔任協助與保護的角色。 如今,過去家戶性的祭祀屋大多已消失,改為部落共同使用,但今年部落也重新搭建小米祭祀屋,透過架高、設陷阱與塗油等方式防潮、防動物,象徵祭儀文化的重新恢復。 除草儀式中的歌聲、勞動與集體關係 演講中,賴老師詳細介紹小米除草儀式(misa’ur)的流程。儀式從「傳令」開始,過去因鐵器珍貴,人們會敲打廢棄鋤頭作為訊號,後來則發展出專門器具。部落各條街道彼此呼應,邊敲擊邊搭配舞步,形成特殊的聲音節奏。 出發前,過去的女祭司還會進行祝禱儀式,手持小陶珠向神靈告知今日工作。所有人出發前還需要「踩石頭」,老人家認為這象徵安定心神、培養耐性,因為除草本身就是一項極需耐力的工作。行進途中,人們則以呼喊的方式彼此應和。賴老師提到,少年階級也會一起參與除草,讓他們在學習男性工作之餘,同時也學會如何與女性相處。少年們需要幫忙揹水、倒水給婦女喝,顯示其仍處於女性家族體系的照顧與學習階段。 除草時,人們會一邊工作、一邊互相鼓舞,並吟唱高亢的「鳥鳴之歌」(umuyauya)。賴老師形容,這種歌聲會越唱越高,像鳥鳴般持續上升,使人的精神也越來越振奮。工作完成後,過去不同除草隊伍之間甚至會有些競爭,因此需要派人跑到山頭或樹上高聲傳訊,向部落宣告今日除草完成。 結束工作後,眾人會進行跳竹竿、以花草裝飾帽子等活動,並將木柴帶到最年長婦女家中,學習杵米。木柴同時也被視為一種奉獻,用來作為柴火。整個除草儀式不只是農耕勞動,也是一種透過歌聲、勞動與互助維繫部落關係的集體行動。 從misa'ur到muhamut:歌謠與情感的傳承 除草完工禮(muhamut)則更帶有慶祝與情感交流的意味。賴老師提到,儀式中的女性的賽跑不像男性競速般帶有競爭性,而比較接近遊戲與娛樂。男性則需要透過賽跑選出負責傳訊的人。儀式中,男性還會到深山尋找名為takrl的老藤,送給女性作為禮物。老藤越長,越象徵對女性的尊重。 歌謠依舊是儀式的重要核心。除草與完工儀式中皆會吟唱「鳥鳴之歌」,但歌詞內容不同,後者更偏向珍惜時間與感謝勞動付出。此外,也會吟唱〈palihu kani ma’izrang〉等感謝長老的歌。孫大川老師則補充道:「歷史是有聲音的,歌是有『容顏』的。」他認為,當人們吟唱這些歌謠時,長輩與過往記憶彷彿也會重新浮現,因此歌聲本身便承載著深厚的情感與歷史。 演講後半段,賴老師談到祈雨祭、收割儀式與嚐新祭等祭典的現況。由於女祭司逐漸凋零,許多原本由女性主持的祭儀如今已無法完整進行,甚至必須改由男性祭司代替。像是嚐新祭(temilrah)原本應由女祭司主持,但現在只能由男祭司負責,部落必須在這些祭儀完成後,才能將小米帶出部落食用或分送散居外地的族人。 最後賴老師坦言,許多祭儀的流失都與國家政策與土地所有權問題有關。如今部落往往需要特地保留一塊土地種植小米,才能完成相關儀式。整場演講從播種、除草到收穫祭,不只是對卑南族小米文化的介紹,也呈現一套與祖靈、土地與家戶制度緊密相連的生活方式。即使部分祭儀因歷史與現代制度逐漸斷裂,那些歌聲、勞動與集體記憶,仍持續在人與土地之間流動,維繫著部落文化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