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藤井省三(東京大學名譽教授・名古屋外國語大學圖書館館長)
主持: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4年03月20日(三)上午10:30-12:00
地點:臺大文學院文16教室

撰稿人:汪卉婕(臺大中文系博士生)

日本著名漢學家青木正兒(1887-1964)曾於一九二六年請北京畫師替他描繪「北京風俗圖譜」居宅全圖,由於當時透視法尚未盛行,若以現代眼光看這幅畫的居宅構造不免會覺得有點奇怪。由此思考文學,會發現詩人只看他們所要看的風景,而讀者則透過詩人之眼觀看。同理,觀看魯迅的肖像畫和雕塑,也會看到各個時期對魯迅的不同詮釋。此次演講中,曾出版多本魯迅研究專著的東京大學名譽教授藤井省三,便以一座北京四合院和一名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1890-1952)為切入點,展現魯迅的不同樣貌。

由於二十世紀初的歐洲適合盲人的職業很少,原本在英國留學的愛羅先珂聽聞盲人在日本有其他職業選擇,便在一九一二年前往日本盲人學院學習日語及按摩術。閒暇時,愛羅先珂會講童話給日本友人聽,後者謄寫下來後交給出版社,愛羅先珂的童書創作之路就此展開。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爆發,為免愛羅先珂向日本社會散播「危險思想」,日本政府決定將其驅逐出境,進而引起日本民眾的不滿,而這則被刊登在《讀賣新聞》的新聞正好被身在北京的魯迅注意到,他為此大受感動,進而購買了愛羅先珂的童話集《天命前之歌》。

被日本驅逐出境後,愛羅先珂輾轉之下於一九二二年入住魯迅位於北京的四合院宅邸,並於北京大學世界語會擔任講師。期間,魯迅共創作了短篇小說《端午節》和《鴨的戲劇》,並翻譯愛羅先珂的著作《時光老人》、《愛羅先珂童話集》和童話劇《桃色的雲》。藤井老師認為,魯迅翻譯愛羅先珂的原因在於,前者在後者身上同時看到希望與失望。

魯迅曾在一九〇七年發表的《摩羅詩力說》探討浪漫詩人對革命的作用,文中引述波蘭作家亨利克·顯克微支(1846-1916)《你往何處去》的名場面——為了公主莉吉亞而在民眾面前與猛牛格鬥的勇士,並將英國浪漫詩人如拜倫和珀西·比希·雪萊比作這位勇士,反觀中國卻沒有這樣的詩人,是以中國沒有希望。十幾年後,當魯迅看到愛羅先珂被驅逐的報道時,想必也聯想到勇士與勇士格鬥的名場面。魯迅讀完愛羅先珂的《天明前之歌》後,對當中的內容雖感到失望,書中兩張愛羅先珂的畫像卻又重新點燃魯迅的希望——一張黑白照片中愛羅先珂低頭彈奏吉他,另一張則是中村彝繪製的「愛羅先珂氏之像」,兩者相加與英國畫家沃茨(1817-1904)的畫作《希望》如出一轍。畫中,金髮女詩人坐在地球上,雙眼矇上白布——正是魯迅思想中「希望」與「失望」並存的具象化,也是魯迅理想中的詩人形象。藤井老師認為,這兩張與《希望》有許多相似處的愛羅先珂像,便是魯迅儘管對《天命前之歌》內容失望,卻仍舊翻譯愛羅先珂著作的關鍵因素。

魯迅透過《讀賣新聞》認識愛羅先珂也並非偶然。一九二三年以前,魯迅與太太朱安與母親、周作人夫婦和周建人夫婦及他們的子女同住在北京四合院中。由於周作人和周建人的太太是來自日本的姐妹羽太信子和羽太芳子,姐妹倆有訂購日本報紙的習慣,是以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魯迅也有機會閱讀,進而成為他日後翻譯愛羅先珂童話集的契機。翻譯愛羅先珂童話集對促進中國發現「兒童」也有所貢獻。

藤井老師以愛羅先珂為例,凸顯四合院在魯迅創作和譯作中的角色。此外,四合院裡魯迅與周作人夫妻之間的「三角關係」也值得一提。一九二三年,周氏兄弟突然爭吵,魯迅隨即搬出四合院,儘管兩人日後對此緘口不言,然而中島長文在二〇〇一年出版的《貓頭鷹之聲——魯迅的近代》中推測,兄弟失和是源於周作人相信了妻子羽太信子的話,誤以為她與魯迅發生了婚外情。中島在書中將羽太信子評價為「才智上來看完全是個普通平凡的人」,但藤井老師不同意這個說法。儘管羽太信子是周作人在東京租屋處的傭人,然而,透過周作人日文口語水平不佳,寫日文文章的程度卻優於魯迅的狀況看來,周作人的文章極有可能在發表前都經由信子修改。此外,信子寫給許壽裳的書信中,使用了大量漢字之餘,還兼用問候語及敬語,內容亦提及她有閒來編織的興趣——這是明治時期中產階級女性的雅趣——在在說明她具有一定程度的文化素養。藤井老師認為,羽太信子形象惡化是受到周作人戰後被定調為漢奸所累,然而透過信子的書信及她曾在魯迅童話作品《鴨的喜劇》中出現,都顯示這位女性在東亞文學史上的不可忽略。

藤井老師藉由四合院、愛羅先珂、畫作《希望》、魯迅《鴨的喜劇》和《你往何處去》的名場面,將點和點之間連成面,只有聚精會神地聆聽,才有辦法掌握老師的思考路徑。這種網狀式思考也說明了,文學研究從不限於文本內部分析,更要跨出外部,將散落各地的線索串成一條線,才能挖掘更多嶄新的觀點與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