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藤井省三(東京大學名譽教授・名古屋外國語大學圖書館館長)
主持: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回應:楊双子(作家)
時間:2024年03月19日(二)下午14:20-16:30
地點:臺大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韓承澍(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睽違五年,台大台文所非常榮幸再次迎來藤井省三老師蒞臨指教,適逢台大台文所二十週年,意義非凡。本次藤井省三老師將在台大帶來兩場講座,是由台大文學院、台大台文所、台大中文系、台大現代中華文明研究中心、台大文學院臺灣研究中心共同舉辦。第一場講座主題為「小吃攤的“小姐們”與醉仙閣的“先生們”:楊双子《臺灣漫遊錄》中的佐藤春夫〈女誡扇綺譚〉」,藤井老師聚焦楊双子2020年的長篇小說《臺灣漫遊錄》,解讀小說中對諸多台灣文學史重要作品、作家的致敬,尤以佐藤春夫〈女誡扇綺譚〉為重。〈女誡扇綺譚〉,台灣日語文學的起點,也是後世讀者通往殖民地文學的大門;《臺灣漫遊錄》,歷史百合小說家楊双子的又一高峰,日譯本已第四刷的暢銷書;兩部相隔近百年的小說對讀,對當代台灣文學甚至日本文學能產生什麼樣的意義?還須從《臺灣漫遊錄》的日譯本開始談起。

楊双子《臺灣漫遊錄》的日文版《臺灣鐵道漫遊雙人行》(“台湾漫遊鉄道のふたり”)於2023年4月由有著128年歷史的中央公論新社出版。藤井老師引用譯者三浦裕子的〈譯者後記〉先簡要介紹了《臺灣漫遊錄》的背景,將其定位為一部「美食x鐵道之旅x百合」小說。而小說的時間設定為昭和13到14年(1938~39年),正是清日戰爭開始,總督府加快皇民化政策的節奏,台灣的語言與文化等被日本的語言與制度所強制覆蓋取代的時期。此時期台灣人面臨認同上的困境,藤井老師便試圖還原小說發生的這段時間,台灣人複雜的「雙重認同」圖像。

台灣在地文化與日本中介的西化――日台雙重認同

藤井老師指出,清朝統治末期,具有中華共同體意識以及台灣人意識的,應該多為身在科舉文化體制內的地主階級男性,人數在台灣居民之中恐怕不到百分之一。當時台灣人口約250萬,他們所擁有的頂多是由中國大陸的出身地加上在台灣所屬的階層,所形成的地域加階層認同。回顧世界近代史,各地區各自形成廣域性質的認同以及國民認同都需要一定的條件。台灣居民要建立台灣認同,也必須等待在現代性的產業、鐵道、道路的基礎上,全島規模市場的形成,與報紙、雜誌、出版等閱讀市場的形成,還有公民教育的普及所帶來的共通語言的成熟等等條件。這些所謂現代化的工程,台灣都是在殖民母國日本的治理之下被推動的。

在語言上,總督府透過公學校教育企圖增加能理解日語的人口。與此同時,台灣原來以地區與階層所分化的各種方言也漸趨一致,逐漸出現一種共通的台灣語言。在日本統治期間,以台灣總督府為頂端的統治者企圖將被統治者整合進日本認同,然而被統治者卻為了抵抗而在接受日本認同的同時,形成台灣認同。因此,藤井老師認為《臺灣漫遊錄》中,正處於皇民化時期的台灣人「為了獲得與統治者相同的權利,在不得不接受日本中介的西化工程的同時,將存在於台灣各地、各階層的在地性認同蛻變為日台雙重認同的複雜現代化之路。」以此前提,有助於理解《臺灣漫遊錄》王千鶴對青山千鶴子的複雜情感。

身分造就了兩者的矛盾,但性別卻造就兩人的親密。藤井老師提及不同於歐洲民族國家以「自由戀愛」為核心的變革,直到中日戰爭期間,無論在日本或台灣,國民國家體制都還是由男性家父長制所支配。《臺灣漫遊錄》中的內地人青山千鶴子、以及本島人王千鶴,皆需面對各自家長所主導的相親結婚制度。正因為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共同面對的是,經過現代化以後反而更強化的男性家父長制的受壓迫者,因此二人之間產生「更接近愛」的「百合」關係。

另外,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搭乘台灣縱貫鐵道的美食之旅,享用的主要是「小吃攤」的輕巧餐飲或是家常菜。台灣縱貫鐵道一方面是日本中介的臺灣西化的象徵,但這兩個人的注意力卻是在台灣在地的輕巧食物上,這一點也同樣引人深思。

詩人西川滿對台灣在地文化的發現

青山千鶴子和王千鶴這對內地人/本島人組合是以誰作為原型呢?藤井老師首先想到的是西川滿(1908~1999)與楊千鶴(1921~2011)。西川滿是楊千鶴在《台灣日日新報》的上司,而且根據時人對他的評價,是個「視線只投射到自己原先期待著的事物」的人,兩人的特質、身分以及相處方式和《臺灣漫遊錄》裡面青山千鶴子和楊千鶴的形象有所重疊。另外,西川滿對台灣語言風俗文化的興趣,如同青山千鶴子垂涎台灣傳統小吃,應該是最符合青山千鶴子原型的一位歷史人物。同時因為西川滿深深關注著他所期待的台灣在地性,所以他視線所及的事物,都在在展現了台灣本地文化的美學價值。藤井老師認為西川滿在台灣文化研究史的貢獻,可以說等同於日本明治時代的費諾羅沙(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 1853~1908)或小泉八雲(註一)。

註一:費諾羅沙(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 1853~1908),美國人,1879年受聘至東京帝國大學教授哲學與經濟學。抵達日本後則對東亞美術產生興趣,著有Epochs of Chinese and Japanese Art一書,影響後世的東亞美術史研究。小泉八雲(原名Patrick Lafcadio Hearn,Πατρίκιος Λευκάδιος Χερν,1853~1908),希臘人,1890移居日本後開始以英文寫作大量介紹日本文化的散文及怪談小說。兩人皆是十九世紀以來促進東西文化交流的重要人物。

佐藤春夫〈女誡扇綺譚〉與楊双子《臺灣漫遊錄》之間的系譜關聯性

那麼《臺灣漫遊錄》是如何致敬〈女誡扇綺譚〉呢?藤井老師指出了以下幾點。除了「外地旅行者」和「在地嚮導」這樣的組合外,在《臺灣漫遊錄》第六章「冬瓜茶」,造訪台南的王千鶴和青山千鶴子夜宿台南第一高等女學校。深夜,他們聽到了應該沒有人的廁所傳來這樣的聲音:「怎麼不早點來呢?」熟悉〈女誡扇綺譚〉的讀者應該很快可以察覺,〈女誡扇綺譚〉中的敘事者「我」,就是在台南安平的一棟廢屋裡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說了一句「為什麼不早點來呢?」可看出作者楊双子的精巧設計。

正如對熟悉日治時期台灣文學史的讀者來說,〈女誡扇綺譚〉的地位,後世的作者向其致敬也別具文學史意義。〈女誡扇綺譚〉運用偵探小說手法,描寫台灣人男女不願遵從日本殖民者意旨而自殺殉情的故事,藤井老師認為佐藤春夫以逆說的方式指出台灣國族主義的誕生。〈女誡扇綺譚〉在帶有異國情調的浪漫主義和偵探小說的手法之中,融入殖民地自主這樣的政治性主題,使其不僅允為日本大正文學的傑作,也堪稱是台灣日語文學的源頭。

〈女誡扇綺譚〉與《臺灣漫遊錄》之物語結構異同

從佐藤春夫〈女誡扇綺譚〉中的內地人記者「我」與世外民之間的酒友關係,以及楊双子《臺灣漫遊錄》中的內地人女性作家「我」也就是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之間的「百合」關係,藤井老師為我們點出這兩組人物的共通結構。

第一,兩部作品的兩組主角,活躍的舞台都在台灣中南部都市。第二,兩個內地人「我」都具有擔負統合國民意識的語言政策的身份,一為記者、一為作家,但都是對這種身份有所反感的自由主義者。第三,這兩個內地人都對於本島人有著深刻的共鳴。第四,這二個內地人都擁有同性別、同世代,同樣愛好文學的本島人酒友、飯友,而這位知音也都扮演翻譯的角色。第五,本島人世外民與王千鶴,都出身地主階級,擁有優異日語能力,卻對記者與作家表達對於日本統治的批判態度。第六,內地人的「我」都走過一段偵探般的推理之路,解開日本統治期台灣的民族與階級歧視現象。

但另一方面,這兩部作品之間也有著相反的設定。首先是性別。〈女誡扇綺譚〉的內地人記者是男性,與對本島人有偏見的同事吵架而去職。他之所以能夠隨意辭職,是因為回到內地之後,也還可以在其他地方性的報紙或雜誌找到工作。然而《臺灣漫遊錄》的青山千鶴子,一回到日本就必須面對男性家父長制度安排的相親結婚。第二,世外民是地主之子,即漢人家父長制度的繼承人;相對的,王千鶴是台中地主的妾室之女,雖然屬於社會上層階級,然而在大家族中卻是較下層的支系,只能聽由家長出於家族利益的安排。第三,佐藤春夫發表〈女誡扇綺譚〉時的1925年的日本,已經開始實施嚴格的言論審查,佐藤春夫要在作品中傳達肯定台灣人自主意識的訊息,就必需採取「XXX」這種自主刪除的處理方式,萬一遭受檢閱的懲罰,程度嚴重的甚至連刊登的雜誌或單行本,都會被禁止發行。而相對於日本內地,台灣的言論審查更嚴格。即使在內地通過審查,結果無法輸入台灣的情況也所在多有。不過,今天無論在日本或是台灣,都已經充分享有言論自由,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三浦裕子翻譯的《台灣鐵道漫遊二人行》都不會被任何言論審查所牽制,能夠自由出版。

藤井老師表示《臺灣漫遊錄》讓他重新發現佐藤春夫在〈女誡扇綺譚〉所寫出的「內地人」「我」對「本島人」世外民、黃家婢女之間的共鳴的意義。《臺灣漫遊錄》具備撼動日本近代文學與台灣日語文學的經典名作的強大力量,是一部將留名於文學史的傑作。

結語

前文提及西川滿「視線只投射到自己原先期待著的事物」的特質,是成為詩人的條件,然而這也可能是評論家、研究者的特質。藤井老師提醒,我們在觀看他者、異鄉之際,恐怕也會犯上「視線只投射到自己原先期待著的事物」的毛病,《臺灣漫遊錄》則促使我們察覺到自己的盲點;同時也提醒我們,自覺「視線只投射到自己原先期待著的事物」,再抱著好奇心的觀看,才是通向理解他者、異鄉的入口。

演講最後,藤井老師引用英國詩人W. H. Auden的詩作〈Look, stranger〉:「Look, stranger, on this island now」,把這句詩改成「看吧!閱讀吧!旅人啊,現在在這座島上」來表達對於台日文化交流成果的期待,並結束本次精彩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