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盛浩偉(自由作家)
主持:蘇碩斌(臺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時間:2025年10月30日(四)上午10:20-12:10
地點:臺大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林宇軒(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本場講座以「非虛構寫作」為主軸,盛浩偉希望為大家帶來不同於以往的視角與思考。以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於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展覽為引,他提到其中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作品──展區中放置了兩張相同的圖像,觀眾透過特殊光學裝置觀看後,圖像會轉化成立體的形態。也就是:在「平面」中看見「立體」的維度。

這讓他聯想到臺灣文史創作的實踐。無論是小說或非虛構,大家一開始聽到學術普及的書寫時,往往會覺得很簡單,只需要把艱澀的語言變得輕盈、白話,幫助大眾更貼近歷史就好,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非虛構寫作的訣竅,在於打開維度這件事。」談到《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的書寫經驗,盛浩偉觀察到日治時期有些臺灣人選擇移民,但背後的原因並不是戰爭;這樣帶著一點「離散」的心境,他找到了一個人物進行開展──楊肇嘉的堂弟楊基振。在日記當中,楊基振記錄了當時坐車往北京的歷程中,下車之後聽到了「玉音放送」。面對這樣的素材,該如何用非虛構的方式書寫?盛浩偉說,一般初學者容易以為只要加入形容詞、修辭或細節就可以,但其實應該是透過文字再現整個情境。

盛浩偉的做法,是設身處地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去想像。透過判讀現有的資料,同時對照歷史,會發現楊基振日記所記錄的車程時長、聽到「玉音放送」的時間,在邏輯上似乎不太合理。後來經過考證,才發現戰時的中國和日本其實存在著一個小時的時差。

除了查找資料的能力,如何使自己的非虛構寫作具備特色、與當下讀者產生連結,也是盛浩偉關注的重點。他舉行政院農委會漁業署署長胡興華談「吳郭魚」的故事為例,各種對於時間、空間或敘述細節的疑問,其實可以透過「或許」、「應該」的想像開展情境,使歷史的場景更為生動,從而和讀者產生共感;如果現有的史料沒有紀錄當時的對話,則可以觀察書信內容來延伸、自己建構一個不違背事實基礎的對話。

透過這樣的方法,盛浩偉所主編的《一百年前,我們的冒險:臺灣日語世代的文學跨界故事》是可供參考的範例。書中不同作者各有風格:有的偏向小說化、文學性較高,閱讀門檻也相對提升;相對而言,張詩勤、何玟珒、蘇致亨、李時雍等人的作品更易為一般讀者接受。

從書籍封面的視覺來談論,負責《一百年前,我們的冒險》的漫畫家在描繪當時政治標語傳單的畫面時,向盛浩偉詢問是否有相關的傳單可以參考?這樣的問題,讓他反思自己對日治時期的印象──當時有政治傳單或抗議布條嗎?可以說自己在進行社會運動嗎?在學院獲得的知識,往往讓人誤以為自己已經熟悉某段歷史,而不會進一步去思考「為什麼」。盛浩偉說,書寫時的最理想的情況是一切都有證據支撐,但我們之所以需要透過非虛構寫作來進行推廣,正是因為過去的歷史有太多闕漏。當現有的資料不齊全時,就必須蒐羅同時代的其他史料,以推理來去試圖復原當時的情境。這時,非虛構寫作者就像是AI,把歷史沒有的部分「演算」出來,讓讀者更理解當時的情境。

「學術資料都有自己的視角,而有視角就會有侷限;當我們看穿侷限之後,就能夠打開維度。」聚焦大東亞文學者大會,《日治時期臺灣現代文學辭典》或一般的論文並不會關注會議舉辦的地點,因為這並不是學術研究的重點。如果需要更詳細的背景,則必須回頭去尋找當時的史料;在有了這些被遺落的基礎知識後,非虛構寫作者才能更全面地去建構會議的場景、去設想文學家的心情。另外,查找資料時,有時會忽略中文漢字和日文漢字的差異,這也是大家不會去特別注意的地方。

「如果大家要想推進敘事,可以向國外的『傳記』效法。」參考歐美傳記文學的潮流,盛浩偉推薦他在衛城編輯過的《成為西蒙波娃》、《天才的責任》等書。不過,相較於歐美,臺灣要由此出發的困難點是多數人並沒有書寫日記、留存的習慣;如果有相關的素材,則可以聚焦不同時間對相同人事物的態度轉變。

除了一般的敘述,盛浩偉提及「對比」乃至「俯瞰」都可以打開維度。「我們在研究臺灣文學,都會覺得國外的月亮比較圓,但日治時期的臺灣並沒有落後很多──佐藤春夫寫〈女誡扇綺譚〉的時候,《追憶似水年華》都還沒有出完。」他補充,當單一資料無法支撐時,則可以透過遠景的方式來補足。放眼世界,才會發現:我們其實沒有距離世界潮流那麼遠。

在講座最後,盛浩偉勉勵大家書寫非虛構時,如果一直往裡面「鑽」,雖然內容會非常詳實,但就會偏向研究論文;如果能保持敏銳度、打開視野的維度,整體而言則會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