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王惠珍(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主持:黃美娥(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
時間:2024年10月29日(二)下午15:20-17:20
地點:臺大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呂維中(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本學期黃美娥教授開設的「臺灣文學史專題討論上」,在「前進中央和外地文學:臺人在日與日人在臺」為主題的週次,邀請到本身也具有留日經驗,從日本回臺即將滿二十年的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王惠珍教授,為我們演講「那些年我們在東京:1930年代留日學生的邂逅」。

王惠珍教授首先勉勵在座的碩一學生,在修碩士課程與寫論文的這幾年,價值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因此找一個自己喜歡,願意投入的議題,把這一百萬,透過寫論文的方式賺回來。而已經在龍瑛宗議題上耕耘二十幾年的王惠珍教授,向我們分享一開始選擇龍瑛宗作為研究對象,事實上是因為在當時,其他日治時期作家已經被其他留日的學長姐選擇了,因此,與其說是她選擇了龍瑛宗,不如說是龍瑛宗選擇了她。且因為龍瑛宗的資料保存與整理的非常好,因此王惠珍教授得以持續進行各種龍瑛宗議題的研究。

有關殖民地日語作家的代際差異,是一個在日治時期日語文學研究裡重要的議題,在思考日治時期新文學作家時,必須要關注他們之間世代的差異性,以及他們的生卒年,才能更好的理解這些作家與他們之間的關係。王惠珍教授也提醒我們,雖然在臺日人作家與本島作家沒有什麼深入的交流,但也不要認為他們的位置是二元對立的。

接著,王惠珍教授先講解本次請我們先閱讀的文章。王惠珍教授提到她的著作《譯者再現》不是一本計畫中的書,一開始是想了解這些日語作家在戰後回到臺灣時,是誰幫他們翻譯的?後面發現臺灣文學作家在作家之外,是否還有翻譯者的身分?這些作家又進行怎樣的翻譯活動?今天所選讀書中一章的主角吳坤煌,穿梭在各地,以一種文化運動的方式,從事他的翻譯活動。以左翼雜誌為考察對象,則是出自王惠珍教授對雜誌這個媒體研究的長期興趣,研究雜誌,可以看見當時的人際關係網絡如何運作。

本次選讀的另一章,講述龍瑛宗的東京之旅,靈感是來自於日本學界的魯迅研究,以時間與空間進行劃分的研究方式。龍瑛宗如何在東京建立人脈,並延續這個人脈以獲得發表的園地,是本章的重點。王惠珍教授提醒我們,在三零年代,臺、日之間並非單線關係,而是整個東亞地區,一種多重空間的移動關係。王惠珍教授博士指導老師北岡正子教授的文章,則讓我們看到三零年代左翼知識分子雷石榆,在東亞複雜的移動路徑與流動關係。

在戰後六零年代,剛開始討論日治時期日語文學時,會把臺灣文學,稱呼為殖民地的傷痕文學,然而這是什麼傷痕?王惠珍教授認為這包含被殖民的創傷與戰爭的創傷,創傷是日治時期日語文學裡一個重要的的關鍵詞。日治時期臺灣人的日語文學是「被」住在日語的文學,他們是沒有選擇的,用借來的語言創作。在殖民地的情境裡,他們要「演出」日本人,但很清楚「成為」日本人是複雜且糾結的。他們創作的主題意識,也會隨著世代而有所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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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去東京?以臺灣留學生為例,大致可分為三類:師範體系出身,中學畢業後去留學,以及在當地升學的。很多臺灣留學生作家,都是從通才教育的師範出身的,他們從通才教育裡找到自身對文學與藝術的興趣。這些作家透過閱讀在關東大地震後,因為生產過剩,所以運至殖民地販售的大量書籍,來獲得在文學與文化上的教養與對自己的信心。王惠珍教授接著透過東京地圖說明,當時留學生在東京各地的分布狀況與常出現的地點,因為很多作家都沒有正式學籍,也因此讓研究者很煩惱,戲稱他們也是「流」學生。

日治時期臺灣作家在中央文壇,最重要的雜誌是《福爾摩沙》,從創刊號封面以現代線條繪製的香蕉,可以看出當時的藝術家如何以現代的方式勾勒出臺灣的風土。王惠珍教授提醒我們,當時的文學獎和雜誌是有分等級的,獲得不一樣獎項的難度是不同的,而獎項的設立,則是基於商業考量,文學雜誌想培養殖民地出身的作家,來拓展自身的市場與銷售量,如當時的朝鮮明星作家張赫宙,正是臺灣作家嚮往的對象。

《福爾摩沙》並不完全是一個具有運動性質的左翼留學生刊物,裡面的成員具有異質性,有運動派也有文藝派。在日語詩方面,除了現代詩以外,當時的臺灣作家也會寫作日本傳統和歌。而從王惠珍教授所整理,臺灣作家在日本中央文壇的得獎名單裡可以發現,在研究上需要注意的,除了文學獎的機制與操作,帶給文學市場怎樣的影響外,也可以注意臺灣作家們的得獎時間,恰好是日本普羅文學潰敗後文壇的重建期,這給了他們機會得獎,在中央文壇亮相。

王惠珍教授接著透過圖片說明,《福爾摩沙》、《臺灣文藝》到《臺灣新文學》等刊物的遞變過程。《臺灣文藝》成立的其中一個重要宗旨,即三零年代東亞的重要命題「文藝大眾化」,也就是如何將文藝介紹給大眾。而當時臺灣面臨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要使用什麼語言來書寫文藝?要寫通俗內容變成大眾文藝,還是文藝要指導大眾思想?許多議題從其中產生。《臺灣文藝》是日語作家重要的發表媒體,上面除了臺灣作家,一些在臺日人作家也會在上面發表作品。這本刊物不只關注文學,也請來了舞蹈、繪畫等各種藝術家,是文學與藝術的結合。關於《臺灣新文學》,王惠珍教授提醒我們注意封面標題旁邊的,是三零年代十分流行且重要的世界語,當時的臺灣文學外譯到歐洲時,也是使用世界語。《臺灣新文學》雖然處於臺灣左翼文學的「低潮期」,但它與日本普羅文學界保持密切的關係,可以將它視為日本普羅文學浪潮最外緣的一個刊物。在觀看《臺灣新文學》時,除了注意島內,也要注意來自日本普羅文學浪潮的影響。

再來,王惠珍教授介紹了三零年代中國、臺灣與朝鮮三地留學生在東京的活動與關係。王惠珍教授提醒我們,在思考日治時期的臺灣文學時,不能忽略的是東京的小劇場活動,除了前面提到的繪畫,臺灣文學與劇場的關係也非常深刻。在臺灣留學生之外,也要注意他們與東京的朝鮮左翼社群的關係。

最後,王惠珍教授以魯迅《野草》的題辭:「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面上,不生喬木,只生野草,這是我的罪過。」為開頭,指出這句話的重要精神是,每個世代都有他們想要留給下一代的養分,他們對於自身世代的不足,都寄望下一個世代能夠克服。三零年代的這些留學生,他們對於臺灣殖民地的處境有所不滿,抱持著希望臺灣可以更好的強烈願望,他們的「毋甘願」,需要新世代的臺灣人去體會,並思考身為「臺灣人」到底是什麼?那個年代的臺灣知識分子,已經和魯迅一樣,如同生命的泥化作土地的養分,讓下一代能在這片土地上繼續努力。本場演講就在如此深刻的話語中,畫下圓滿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