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林松輝(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教授)
主持:謝欣芩(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時間:2025年11月04日(二)上午11:00-13:00
地點:臺大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呂佳融(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本次講座邀請到林松輝老師蒞臨臺文所,與「當代台灣電影專題」課程師生分享其長期關注的電影研究方法論問題。謝欣芩老師在開場時指出,課程自學期初以來,已從「電影作者」和「台灣新電影」的研究取徑,逐步推進至「跨國電影」的理論閱讀。在課堂中學生已多次接觸林松輝老師的論文,包括跨國電影、同志電影、軟實力與地緣政治等研究成果,皆可與本次演講進行討論的延伸與回應。林松輝老師首先說明,本次演講將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回應其論文〈另一種「另一種電影」:論楊德昌《獨立時代》的文藝腔與電影性〉;第二部分則「同場加映」電影研究的第七種方法,討論“Soft Power and Cinema: A Methodological Reflection and Some Chinese Inflections”一文,演講的重心將放在「研究方法」本身,以及其所開啟視野及其限制與問題。講題中的副標「不適用於吃西瓜」成為演講開始的切入點,這一說法源自詩人羅青於1970年發表的詩作,借用「六種方法」作為比喻,從「如何閱讀現代詩」轉向討論「如何做電影研究」的方法論層次。

林松輝老師先請現場同學觀看《獨立時代》的片段,詢問同學看完後的感覺,並隨即指出,自己直接浮現的情緒是「憤怒」。這個情緒反應成為他進一步展開分析的起點,以此引出第一種研究方法:情感作為動力。林松輝老師強調,研究者應當與自身所研究的對象建立情感上的連結,無論是喜愛、認同,或是不適與厭惡,都可能成為思考的觸媒。在他的案例中,「憤怒」正是明確的立場,也是問題意識得以生成的條件,而自己之所以「受不了」《獨立時代》中的「文藝腔」並非單純的美學偏好問題,對於「文藝腔」的不適同時涉及文學語言與聲音表現,促使林松輝老師進一步追問「文藝腔」如何被建構,以及思考其是否具有時代性、階級性、語言差異⋯⋯等,在此脈絡下,情感不再只是主觀反應,而是引導文本分析與方法論思考的起點。

林松輝老師進一步提出第二種研究方法:知識的考掘,引入傅柯(Michel Foucault)系譜學(genealogy)的思考方式,並指出「文藝腔」並非一個恆久不變、鐵板一塊的概念,而是一個在不同歷史條件下逐步生成的話語形式,必須透過追溯其詞彙的起源與演變脈絡來理解。從「文藝」、「文藝腔」到「文藝片」,這些字詞如何被使用、如何累積意義,本身即構成一條可被分析的知識系譜。在課堂討論中,同學們嘗試描述「文藝腔」的感受與特徵,包括尷尬感、非日常話語、特定政治或語境的關聯,認為「文藝腔」是一種精緻卻顯得矯揉造作的表現方式。林松輝老師則進一步追問,這樣的「共識」究竟如何形成?是在什麼時間、空間、哪些群體之間被建構出來?他也提醒,對「文藝腔」的理解不應僅停留在詞彙內容,而需納入聲音的處理方式,例如語調、節奏與表演風格,這也使研究者得以連結至聲音研究與電影聲學的討論,可參考Michel Chion與Mary Ann Doane的相關研究。此外,林松輝老師也提出「可翻譯性」的問題,指出語言風格往往與文化脈絡高度綁定,如同喜劇在跨語境轉譯時所面臨的困難。由此回溯,「文藝腔」亦可被放入更長的歷史脈絡中理解,例如其與舞台腔、廣播腔之間的關聯,而非單純以臺詞密度或文句華麗與否作為判準。透過這樣的系譜追索,「文藝腔」成為一個可被歷史化、問題化的研究對象,顯示出方法論在知識建構中的關鍵作用。

第三種研究方法:回歸到歷史的現場。林松輝老師強調將文本重新放回其生成與被觀看的具體時刻,他認為理解《獨立時代》可以1994年為關鍵節點,不能脫離當年圍繞楊德昌的評論語境,包括影評如何描述這部作品、如何理解楊德昌在台灣電影史中的位置。所謂「文藝腔」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在特定歷史時刻被辨認、命名並加以評價的結果。順著這一問題意識,林松輝老師進一步追問「文藝腔從何而來?」,並指出可回溯楊德昌早年參與劇場相關工作的經驗,從跨媒介的創作脈絡理解其語言與表演風格的形成。同時,將《獨立時代》放回1994年台灣電影的整體生產情境中進行比較,例如與同年完成的《愛情萬歲》對照,藉此凸顯不同創作者在處理都市、情感與語言時的差異。此外,作品所處的文化場域亦是歷史分析不可或缺的一環。林松輝老師指出,《獨立時代》在當年同時進入金馬獎的評價體系,並於金馬獎獲得多項提名且實際得獎,但作品受到肯定的面向恰恰也是他個人最感到不適之處。透過回到歷史現場進行分析比較,可見文本是被置於多重評論機制、制度框架與文化位置交織之中的產物。

第四種研究方法:化身為福爾摩斯。林松輝老師形容研究者需要以偵探般的姿態追索那些乍看之下不起眼、卻可能關鍵的線索。透過大量資料的蒐集、比對與串連,逐步拼湊出文本背後更為複雜的脈絡。林松輝老師以1995年出版的《電影年鑑》為例,指出其中收錄了多篇具有代表性的影評,包括由飾演《獨立時代》「儒者」一角的閻鴻亞(鴻鴻)所撰寫的評論,文中提及:「楊德昌哪裏比得上伍迪・艾倫的四兩撥千斤?」循著影評中出現的參照,林松輝老師進一步檢視《獨立時代》與Woody Allen電影之間的潛在關聯,並回頭調查相關的視覺文化材料,如北美館展覽中出現的《最膚淺的人的故事》海報中,「無敵阿愣」的插畫形象所提供的互文關係,皆構成可被比對的具體證據。這些視覺與文本材料相互指認,使原本隱約的影響關係逐漸浮現。透過這種方法,電影研究不再僅限於作品本身,而是轉向一張由評論、視覺文化與跨國影像記憶所構成的關係網絡。

第五種研究方法:「觸類旁通」與「比較觀點」。林松輝老師指出沿著前一方法中所追索的線索,《獨立時代》與 Woody Allen 電影之間的對照,進一步引導研究者連結至西方電影史中的「脫線喜劇」(Screwball Comedy)傳統。此類型發軔於1930年代中期的美國,其敘事往往翻轉「男性追求女性」的慣常公式,描繪出身處上層階級的女性如何在調情與語言遊戲中佔據主導位置,而男性角色則屢屢成為失敗者,而這樣的性別與語言動態和《獨立時代》中人物關係與對話節奏也相呼應。另一方面,林松輝老師將「文藝腔」放入西方語言文化的討論脈絡中,連結至「affectation」與「speech affectation」等概念,以及參照 Michael Wood 在“At The Movies”中所提出一種高度類型化的好萊塢經典電影傳統之「類型」分析。透過這樣的比較,使研究開啟另一條有別於「憤怒」的研究路徑,而獲得「文藝腔」未必必然與「電影性」對立之觀點。而在比較視角的延伸中,語言的政治性亦隨之浮現,例如片中阿欽的語言選擇,便引發關於語言、階級與權力的討論。同學也在此延伸問題:閩南語是否存在所謂的「文藝腔」?亦或是國語、華語才是最容易承載「文藝腔」的語言形式?

第六種研究方法,林松輝老師將之定位為對「問題意識、理論框架與研究格局」的重新校準。在此層次中,討論不再停留於風格辨識或歷史比對,而是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所謂「文藝腔」,究竟如何與「電影性」產生關係?並指出類似的質疑也曾出現在對《一一》的討論之中——若電影可以透過影像與畫面敘事,為何仍需要大量依賴對白?這樣的提問使研究者重新思考聲音在電影中的位置。在此脈絡下,林松輝老師將最初的情感反應轉化為可被理論化的分析問題,並引入聲音與影像關係的理論框架。從無聲電影到有聲電影的歷史轉折、從插卡字幕到同步對白的出現,聲音始終不是影像的附屬,而是形塑敘事與感知的重要元素。透過結合電影聲音理論,研究得以重新理解對白、語調與語言風格在電影中的功能,而非僅將其視為「過多」或「干擾」。在此視角下,楊德昌偏離既有的臺灣新電影的寫實美學,展現出有意識創造「另一種『另一種電影』」的嘗試。在討論過程中,于昌民老師也提出進一步的思考,指出「電影性」與「文藝腔」未必構成單純的對立關係,以及楊德昌電影中的「文藝腔」或可被視為一種「知識分子」的文藝腔,而非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關於「文藝腔」的脈絡仍有更多可供展開。

作為「同場加映」的第七種研究方法,林松輝老師提出以「軟實力」與「情動(affect)」作為分析進路,將討論推向文本之外的傳播層次。老師認為,情動不同於已被意識與語言化的 emotion 或 feeling,而是一種在尚未形成認知之前即已作用於身體的反應,其運作往往難以被完全掌握。以音樂或影像氛圍為例,其影響未必來自敘事內容本身,而是與接收的環境、媒介條件與受眾位置密切相關,進而形塑觀看經驗中的吸引力。在此脈絡下,林松輝老師重新思考「電影與軟實力」的關係,強調軟實力除了存在於文本內部,同時也是由生產、流通與接收的整體脈絡共同構成,並提醒「軟實力不必然是正面的」,其效果取決於接收方的文化背景、價值觀與時空情境,而關鍵不在於說服,而在於是否產生吸引力。也因此,票房或數據只能作為部分指標,無法完整解釋影像如何發揮影響。在方法論層次上,林松輝老師進一步提出「情動作為方法」(affect as method),特別注意的是需要檢驗方法的適用性,以及避免扭曲他者邏輯,並在批判既有模式的同時提出新的分析路徑。而軟實力往往必須依附於硬實力之上,例如電影產業的製作、發行與放映體系,以及國家層級的政策、貿易協定與制度支持,但其實際效果仍具有高度的偶然性與不可預測性。正因如此,個案的特殊性不僅不是方法的限制,反而可能成為開拓新研究方向的契機。

最後,林松輝老師強調,軟實力研究若僅停留於國際關係的數據化分析,仍難以回應影像實際運作的複雜性,唯有進一步引入人文學科對「情動」的思考,才能掌握那些不可見、隱喻性強,卻同時具有實際經濟效益的影響力。這種力量並非外加於文本之上,而是內建於行動者與傳播環境之中,並在具體的接收情境中被觸發。謝欣芩老師總結指出,林松輝老師透過「六種方法加一」的示範,清楚展現研究者如何在實際操作中一步步使用與調整方法,這不僅回應了電影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也為學生未來撰寫論文提供了具體而可參照的路徑。接續課堂將要討論的案例,亦可視為對本次講座的延伸,思考這些問題如何進一步轉化為研究的核心。再次感謝林松輝老師的精彩分享,為課程帶來深具啟發性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