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林文淇(中央大學文學院學士班、英文系教授)
主持:謝欣芩(臺大臺文所副教授)
時間:2024年04月03日(三)上午10:30-12:30
地點:臺大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張皓棠(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由於臺灣新電影樹立了電影史的里程碑,容易讓人遺忘在新電影前已有許多傑出的電影。本次台文所非常榮幸邀請到中央大學英文系的林文淇教授,為我們介紹導演宋存壽1970年代的文藝電影,一揭新電影前社會寫實文藝片的面紗。

講座開始,林文淇老師先談及當今的文學改編電影研究,由於這部分多是文學研究訓練出來的學者在探討,討論改編電影時大都只從文學的角度出發,這次因而將一改常態,從電影研究角度進行觀察。

林文淇老師先回顧自身的過往經歷,事實上在早期老師也只關注於新電影,直到2013年任職於國家電影資料館時才開了眼界,也感嘆只討論新電影之後的作品是狹隘的,因為新電影許多美學風格的影子早已出現在過去的台灣電影中。而這種只關注新電影的心態,其實一部分來自於對過往電影的刻板印象,例如瓊瑤電影很長一段時間就曾被諷刺為「三廳電影」,因為場景只出現在客廳、飯廳或咖啡廳/餐廳/舞廳,男女主角似乎被刻劃得過度浪漫,多在逃避社會現實,只提供了學生、女工與家庭主婦浪漫的想像,無法帶來正面的社會意義,也無法真正打動觀眾的心。

然而,若重看瓊瑤電影,林文淇老師指出當中也有不少勞動女性的健康寫實精神,這一方面與導演的創作風格有關,如李行與白景瑞兩位導演改編的瓊瑤明顯不同;而若從《彩雲飛》(1973)、《心有千千結》(1973)與《秋歌》(1976)來看,這三部雖沒有被歸類到健康寫實,但卻與「健康綜藝」路線接近,同時三位勞工女主角完美的形象也頌揚著勞動階級,這正是用愛情故事包裝時代社會想像。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官方立場的影響,就算是宣揚浪漫愛情的小說,成為電影後在影像處理上也會與政府鼓勵人民透過勞動脫離貧窮的主流意識形態不謀而合,也因而並非全然在逃避現實。

宋存壽導演以瓊瑤小說改編的《庭院深深》(1971)聲名大噪,其生涯也主要拍攝時裝文藝片。不過,林文淇老師指出,宋存壽並未有穩定的風格,原因可能來自於宋存壽並沒有像白景瑞或李行般受到電影工業的支持,只能對片子的邀約來者不拒,例如《心蘭的故事》(1972)可能就有影業的黑勢力介入。提到黑勢力,老師順帶講起關於林青霞從影生涯的八卦,由於林青霞事業火紅,檔期難以安排,因此曾動用了黑道讓四個大哥分配檔期,這個現象或可解釋為什麼早期電影明星短時間內拍了那麼多匪夷所思的電影。

宋存壽其實很早就受到評論者關注,1975年《影響》雜誌就曾辦過宋存壽討論會,在李道明的〈宋存壽作品的結構分析〉中便曾指出,宋存壽電影所展現的道德倫理觀念,正與台灣由農業社會轉行為工業社會所引起的社會道德與價值觀的轉變完全相符。可以說,社會變遷的影子深深印在宋存壽的電影中,不只展示了交通工具的演變,外景也帶有鄉土氣息,李道明更評價其達到了「以景寫人」的高度。值得注意的是,老師認為台灣新電影的脈絡也可以抓到宋存壽這邊,在某些新電影中都可以發現類似的呈現。

至於電影研究者沈曉茵的論文,則提出了宋存壽的寫實策略是「禁忌」,經常偷渡被視為禁忌的內容,並拒絕了虛假的愛情觀,如在《庭院深深》中,導演刪去男女的戀愛情節,改編為母女情至上的家庭通俗劇。而在《窗外》(1973)中,也拍了許多樸實的平房,這其實就非常不符合瓊瑤電影是三廳片的說法。從此例子延伸,林文淇老師也提起了新電影的寫實風格,很多時候可能就來自於沒有太多錢租精美的外景,且也沒有資金聘請大牌明星,因而帶出了最真實的臺灣地景與人物。

林文淇老師接著觀察宋存壽處理瓊瑤電影的手法,認為他撇開虛假的健康寫實路線,採取了社會寫實的風格。先從主題層面來說,可說是展現了農業到工業社會的轉型,也賦予女性角色高度主體性,呈現寫實的生活場景,且納入禁忌與不倫戀;至於從影片形式來看,宋存壽也少用瓊瑤風格的主題曲,多選擇劇情片的配樂形式,且主要採取實景而非三廳,平均鏡頭長度更高於其他瓊瑤愛情文藝片,並缺少高密度的正反拍剪接。

此外,宋存壽經常將中、遠景鏡頭納入敘事,出現的比例高於同時期的愛情文藝片。例如其他瓊瑤片的遠景鏡頭通常是浪漫自由的彰顯,但在宋存壽電影中則是將遠景進一步融入敘事內,可以注意到,由於過去電影拍攝上一個鏡頭所耗費的資金不少,若要拍攝地景的連接,如將松山機場到陽明山的過程,影壇老手往往只使用三四個鏡頭,但是宋存壽通常會刻意連接多個鏡頭,這明顯不只是敘事的意義,更帶來了寫實的意義。

到了講座後半段,林文淇老師進入實際的電影分析,先以《庭院深深》的開場為例,這是一段從桃園機場到深坑的連續鏡頭,但其實小說並沒有這一段,且就電影劇情而言也是沒必要的,老師認為這或許是商業上的必要性,展現了台灣當時的現代感以吸引觀眾。至於片尾部分,也是《庭院深深》被歷來研究者最為讚賞的部分,宋存壽透過了剪接與鏡頭語言展示了女主角與正妻的和解,並且賦予為了孩子的親情家庭觀,而從電影研究角度來看,宋存壽的處理方式也值得關注,像是畫面上即透過了樹將男女主角分開,並讓男主角掠在邊際,暗示了其邊緣的位置,進一步強化了母性與人性,因已經無須男人的介入。

原著為於梨華小說的《母親三十歲》(1972)也有許多別具深意的改編,一樣先從片頭來看,宋存壽特意將小說中段劇情改置於開場,讓男主角青茂幼時看見母親偷情的片段作為提綱之用,這種改動顯見導演對於小說劇情有高度的掌握,因為這是男主角的重大創傷經驗,也是整部片的糾心之處。此外,在電影結尾中,也必須要關注母親死於平交道上的改動,小說中母親本是死在貨輪上,改編為平交道上展示了宋存壽有意凸顯台灣的現代性經驗。不過,林文淇老師也指出,其實這個死法非常不合邏輯,因為母親是為了送青茂橘子而前往車站,不應該是在平交道上出意外。但這也顯示了,採取平交道為背景必有導演的深意,指出了宋存壽對社會寫實的堅持。

透過林文淇老師的介紹,讓我們注意到新電影前優秀的電影,也讓我們發現社會寫實文藝片的新面貌,期待未來有能更多的論述,挖掘台灣電影史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