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東山彰良(本屆「臺大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
主持:楊雅儒(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時間:2025年10月21日(二)下午14:30-16:30
地點:臺灣大學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陳霽心(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作為「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計畫」系列活動的第三場,東山彰良與主持人楊雅儒老師、臺大臺文所所長張文薰老師進行了一場有關小說創作、民間傳說與宗教信仰的深度對談,除了談及作品中的狐仙、碟仙、臺灣寺廟等靈感來源與意義,也帶出東山對臺灣文化、家族歷史和魔幻寫實寫作的思考,探索他筆下的文學世界之餘,也呈現他遊走在臺、日兩地文化之間的創造及想像力。

家族信仰、臺灣民俗與魔幻寫實

東山說道,雖然自己沒有宗教信仰,但祖父卻對狐仙極為虔誠,相信自己在國共內戰時受到狐仙的庇護,來臺後也曾寄錢給留在老家山東的朋友,請託對方蓋狐仙廟,並將上述情形記載於小冊子中,東山在日後翻閱時,才得知此事。這段家族故事後來化為小說《流》(2015)中的重要意象,即便台灣少有狐仙信仰,但他卻認為,將祖父的信仰放入小說裡,不是為了考據真實,而是作為家族記憶的延續,因此他在小說的中華商場中,也「創造」出了一座由祖父所蓋的狐仙廟。這與《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2017)中的「馬頭娘」幻象類似,東山承認將此一傳說寫進作品裡,並不是出於對臺灣民俗的詳細考證,而是為了表現主角心靈作繭、羽化的「變形」過程,但「從繭裡出來的不一定是蝴蝶,也可能是可怕的東西」,以此作為人物的創傷與重生隱喻。

至於《流》的主角葉秋生在軍隊中玩「碟仙」的情節,東山表示,日本亦有類似的「錢仙」(狐狗狸さん/コックリさん)遊戲,兩者皆會召喚出無法控制的鬼神,但「臺灣人會比較認真地相信,日本人則會當成遊戲」,這樣的文化差異也是他選擇以臺灣作為「魔幻寫實」小說舞台的原因。張文薰老師則補充,碟仙在七、八〇年代的臺灣曾引起熱潮,既像心理測驗,也是一種集體儀式,是青少年們在群體中摸索自我與禁忌的行動,小說中,秋生與軍中同袍們似乎也正在經歷這樣的過程,從中探索在家族中埋藏許久的記憶與秘密。而在《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中,三位少年主角在行兇前到龍山寺「擲筊」問關公,此一民俗信仰也同樣會讓日本讀者感到驚訝,東山認為藉由以上的劇情編排,可以表現:「當你要做事而去問神佛,就是沒有把握,需要有人推你一把。」以此凸顯角色們的心理掙扎,並將臺灣特有的宗教儀式介紹給日本讀者。

不過,儘管東山自稱「沒有信仰」,但他仍然對一些民間禁忌保留敬畏的心情,例如「手指月亮會被割耳朵」,他笑著談起自己在手指月亮後,被啤酒杯砸到耳後,送醫縫了四十幾針的往事,當時因為年少不懂事,在臺北天母的酒吧吹口哨,被旁桌客人誤會為挑釁而遭到襲擊。這些「不科學」的偶然,讓他相信民間傳說的力量不僅存在於信仰,也在於人對命運的感受力上。

戰爭背景、罪惡意識與人性極限

談到小說中時常作為背景的「戰爭」,東山自承受到村上春樹《發條鳥年代記》(1994)的啟發,他也想描寫戰爭記憶,卻又不想直接寫戰爭小說,於是大多透過角色們的家族故事,或是以夢境、虛構與現實交錯的方式呈現,例如《怪物》(2022)中編輯與作家角色的對話。至於有關自己家族的「戰爭記憶」,東山坦言作為軍人的祖父,曾經於戰亂中殺害平民,甚至在山東留有石碑和「鎮史」記載,他曾經親自抵達當地,聽聞現在仍居住於附近的村民說起相關往事。這段經驗使他特別關注「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的模糊界線,並成為《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罪惡的終結》(2025)所欲探討的核心主題。

他回憶,祖父的家鄉朋友與自己述說的國共內戰情況,平民們往往是「誰給我飯吃我就幫誰」,因此好友們時常分屬不同陣營,並迫於無奈的被捲入戰爭,成為彼此的「敵人」。這種「為了活下去的罪」,以及極端生存條件下的選擇,讓他開始反思道德的相對性,例如《罪惡的終結》中人吃人的場景,正是這種極限狀態的案例之一:當文明崩壞時,人如何做個「正當」的人?美國小說《長路》(The Road,2006)和日本曾改編為戲劇、電影的短篇小說《光蘚》(ひかりごけ,1954)都給了他許多啟發。

在《罪惡的終結》中,東山轉向與聖經對話,包含世界末日與啟示錄的意象,並將此主題延伸談及他所熱愛的殭屍電影。他指出,早期的殭屍片有主使者,後來在《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1968)一部經典之作後,殭屍便成為無意識的存在,現代的殭屍電影已經不再講述殭屍作為怪物有多恐怖,而是在探討人類於極限狀況下如何生存。這種思考與他小說裡的末日意象遙相呼應,殭屍、核爆、世界毀滅等故事背景都是隱喻,重點是「人會採取什麼行動」。

東山彰良的創作,不論寫狐仙、碟仙或世界末日,甚至是未來正在發展中的殭屍小說,他的創作核心時常在探索人在極端無助的情況下,如何尋找慰藉與依託,並將之奉為新的生存希望或人生信念。他將家族故事轉化為魔幻寓言,讓臺灣的廟宇、鬼魂和庶民信仰成為理解人性的途徑。最後他也補充道,他認為自己:「寫小說沒主題,主題要等作家死了之後,研究者從裡面抽取出來。」因此鼓勵讀者將閱讀小說作為一場愉快的體驗,作者說的不一定都是正確的,讀者自己的解讀最重要。這或許正是他筆下世界的魅力,在魔幻與現實之間,合不合理、或意義的存在與否都不是最重要的前提,只是任由精彩的故事恣意生長,召喚出記憶、歷史與命運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