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曹銘宗(基隆文史作家)
主持:楊雅儒(臺大臺文所助理教授)
時間:2022年12月09日(五)下午13:10-15:10
地點:臺大臺文所會議室

撰稿人:韓承澍(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2011年底,一支來自西班牙的考古團隊,在基隆和平島的停車場挖到了17世紀由西班牙人所建諸聖教堂(Todos los Santos Church)的遺跡,自此,西班牙人在台灣的歷史也開始得到社會關注。2014年底,新任的基隆市文化局非常重視這項考古行動,致力讓這段歷史重回大眾視野,而這也成為史普作家曹銘宗老師撰寫小說《艾爾摩沙的瑪利亞》這段旅程的起點。本次演講由本所楊雅儒老師邀請曹銘宗老師分享他撰寫這本歷史小說的心路歷程。

雖說考古遺址出土是重要原因,但曹銘宗老師和基隆歷史、西班牙傳教士、天主教信仰都有更深的淵源。曹老師出身基隆,離西班牙人佔領過的和平島非常近。童年時也常接觸附近的長老教會。東海大學就讀期間參加過聖樂團,任職《聯合報》記者時參觀屏東萬巒萬金村馬卡道族聚落,開始對天主教在台歷史感興趣。

回到小說,我們常聽到以「福爾摩沙」稱呼台灣,這是來自葡萄牙語,而小說書名的「艾爾摩沙」其實是福爾摩沙的西班牙語讀法,會選擇以艾爾摩沙為名便是為了突出西班牙統治的背景。17世紀,雞籠是西班牙帝國最遙遠的殖民地,對雞籠這個地方來說,也是第一次出現統治政權。西班牙人的城堡「聖薩爾瓦多城」(若用意譯則是「聖救主城」)也和荷蘭人頗為不同,安平的熱蘭遮城是用磚塊建成,而聖救主城則是用淡水河的觀音石建的。

曹老師特別提到西班牙人比荷蘭人重視傳教,這和天主教和新教的差異有關。荷蘭信仰基督新教有「選民思維」,而西班牙信仰天主教認為所有人都是「天主子民」,因此對傳福音的積極程度有所差別。像是在荷蘭人的禮拜上,荷蘭人和原住民、漢人就是分開的,而西班牙人就沒有這樣的分別。西班牙傳教士的形象也很不同,有「黑衣修士」之稱。為什麼稱修士?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如同修行,禁欲而清貧,幾乎是全身心奉獻給神。

諸聖教堂(Todos los Santos)作為台灣史上第一座天主教堂,在各方面的重要性都不言可喻。在考古遺跡出土後,曹老師希望能夠原址重建,把教堂重新蓋回來。他也給出建議,外觀可以參考菲律賓的天主教堂,同時也和道明會合作,請他們派遣神職人員進駐當地,在歷史上和宗教上都別具意義,更可以是頗具魅力的觀光景點。

和平島上的「福州街」,是福州人聚落,小說裡面有寫到福州人、原住民和西班牙人的互動。此外,1642年的西班牙驅逐荷蘭之戰,即聖救主城之戰,可說是台灣史上第一場國際戰爭。若分析荷、西爆發戰爭的原因,可以整理出兩國之間很多方面的衝突,包括領土(海外殖民地的競逐)、貿易(殖民地物產、航道等等的商業利益)和宗教(舊較和新教)等,這也是小說的一大看點。

曹老師對90年代曹永和老師提出的「台灣島史」史觀一直很感興趣,《艾爾摩沙的瑪利亞》也是基於台灣島史史觀寫成。跳脫出漢人的歷史框架,台灣史便能從四百年再往前延伸,展開的是更寬廣、更悠久的一萬多年的台灣島史,也能再接上天主教史、西班牙史、世界史,浮現的是一個世界中的台灣,讓視野更寬廣的觀看方式。

作為歷史小說,哪些部分是真實、哪些是虛構,曹老師在此為我們釐清:小說裡的導遊、郵輪遊客的設定是本於老師的自身經驗,不過他飛去西班牙考察,還有每一章開頭的信件內容是虛構的。女主角「雨蘭」在史料上也沒有紀錄,不過她的名字“Ulan”是根據馬賽語辭彙表而設計的,若真有其人也不會不合理。

小說以西班牙人為主角,會不會美化了殖民者?這也是不少讀者的疑問。曹老師認為,他藉由西班牙主角的自白,反省自己國家的帝國主義才是小說的本意。小說把主角父親設定為從事伐木業的富商,也是能讓這位原先是軍官,後來轉當神父的主角反省殖民罪惡的一個張力所在。

關於小說書名,曹老師想像了一個「真善美聖」的場景。班牙人1626年5月抵達基隆,和平島上可以看到一大片野百合盛開。岸上一位身著白衣、捧著潔白百合的小女孩,在西班牙人眼中宛如少女瑪莉亞。而在歐洲,百合花代表純潔,在天主教傳統則是聖母瑪利亞的重要象徵。滿開百合的和平島宛如「聖母之島」。島上的百合也是原生種福爾摩沙百合(高砂百合)。書名「艾爾摩沙的瑪莉亞」就因此成型。

怎麼樣讓泛靈信仰的雨蘭接受天主教友個合理的解釋,是小說寫作撰寫過程遇到的一個難題,曹老師經過反覆思考並請教宗教學者後,想到了讓泛靈論和一神論不衝突的一個解釋:泛靈論認為萬物有靈,風有風神、雨有雨神,可以解釋成所有的神都是天主派來愛人的,消除了多神信仰和一神信仰的衝突,而雨蘭經過這樣的思考過後也就決定受洗了。

最後談到曹老師想傳達的最重要主題:文明與野蠻的辯證。殖民者自認為殖民地的「野蠻人」帶來文明是在幫助他們,然而其手段卻是征服與剝削。小說裡的傳教士雖然同情殖民地人民,卻也無法否認自己殖民者的身分。雖然號稱傳福音,實際上卻帶來不幸:「如果我們沒有來,他們是不是會過得更好?」男主角的疑問發人深省。雨蘭則是啟發主角的關鍵角色,在小說中雨蘭宛如聖母化身,雨蘭的死可彰顯其神聖性,將雨蘭和聖母形象疊合,讓讀者思考「真善美聖」的意義。小說結束於西班牙神父的自省,本次演講也結束在這般「真善美聖」的氛圍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