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易鵬(中央大學英美文學系榮譽教授)
主持:楊雅儒(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時間:2024年10月08日(二)上午11:30-13:30
地點:臺大臺文所會議室

撰稿人:林琬渝(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沿著記憶的軌跡前行:手稿分析的經驗與方法

手稿研究的起源

手稿算不算一門專業的學科?現代人不再用紙筆創作,手稿研究如何走下去?中央大學英美文學系榮譽教授易鵬,曾發表過王文興、周夢蝶、魯迅等文學名家手稿研究,開場便提出反思意味極為濃厚的問題。

深諳手稿分析的易鵬老師,說明手稿研究的起源與法國現代手稿與文本研究中心(Institut des Textes et Manuscrits Modernes,簡稱ITEM)相關,研究機構的設立促使一群人埋首於現代手稿中,從物質層面分析手稿與歷史的關係,文本生成學(genetic criticism)於焉成形。於此同時,1970年代法國結構主義者語言學式的整體分析,少了歷時性的理解,手稿研究把線性的時間軸重新拉回來,凸顯文本處於時間洪流的變化。

手稿研究容易與版本學(textual criticism)產生聯想。易鵬老師特別釐清,英美國家興起的版本研究與歐陸的手稿研究是平行發展的,並無太多交流。第一代手稿研究者分析的是法國、德國的作家手稿,這些作家在當時已具一定知名度,不乏各方面的討論,手稿研究專注於相關的理論與思考,強調的是詮釋與分析。反觀英美的版本學注重版本差異,探求真實,背後由訓詁(philology)脈絡所積累,是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後期也有人嘗試將兩個分開的脈絡整合在一起分析。

取得材料與分析途徑

手稿是一種前文本,處於公領域與私領域的分界,涵蓋未形成文字的符號與註記,若將文本視為明確的意識痕跡,手稿猶如深藏在外顯字跡背後的無意識活動。同為持筆創造,非文本內容就屬於無意識嗎?若單純把手稿視為出版品之前的稿件,手稿本身並不存在獨立性,可能落入版本學的研究途徑。

手稿範圍包含通信、札記、筆記、眉批等早於文本存在的內容,卻需要從文本出發,脫離純然的文物典藏角度,探尋可能的意義。於作家而言,這些是創作歷程的輔助,屬於功能性的範疇。如同易鵬老師提到,作家的書房是一種物質建構,書桌保有他的獨立系統,假手他人整理過後,那個世界就不復存在。手稿也是這樣的特殊空間,塗抹不只是文字上的修正和增減,操作過程顯露作家獨特的創作軌跡。手稿作為主要材料,卻因作家留下的痕跡都不一樣,難以形成系統性的方法論,多採單一作家為分析標的,拆解各式符碼、交叉比對差異,爬梳不同階段的手稿到定稿的這段歷程。老師亦分享一個小插曲,王文興曾提供一袋紙張,裡頭是寫作時留下來的碎紙,難以拼湊,毫無次序可言,幾乎可稱為手稿研究的極限。

文本指的是我們所看到的出版品,只呈現一種內容。反觀在手稿裡將看見某個東西被重複了很多次,而且是以不同的方式在重複,那就是產生意義的可能性。以作家王文興為例,這個重複可能是不確定的地方,或是驗證寫作中的音樂性。手稿需要重建次序,例如王文興《家變》的手稿中呈現不同書名的思慮過程,或是安插在字詞間的倒V型或S型符號,藏有作家的技術性操作。如果是改寫,那原本寫了些什麼?閱讀文本後,回過頭來看手稿,能否幫助我們貼近作家所要傳達的文本訊息?物質如何呈現出作家精神,就是手稿研究思考的問題。

注重文本發生的歷程,每次分析卻不見得能取得完整手稿。易鵬老師與王文興的互動中,得知王文興稱自己的手稿為「原稿」,後來發現,那不過是他眾多手稿中的一小部分,實際可能存在好幾個層級階段,在此之前的手稿有些已佚失,或是不願意讓其他人看到。研究者手上沒有全部的原稿,等同於無法掌握完整材料,處於無法窮盡、永遠缺少一塊拼圖的狀態。另外一個可能性是,小心謹慎的推敲手稿前後差異,得出的結果是某種無法確定的推論。研究者勢必走進一段越來越熟悉手稿的歷程,反覆判讀字跡有助於掌握手稿內容,卻也容易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更大成分是反映自己的慾望與焦慮。

生成的內或外

易鵬老師認為文本生成學可細分為「生成內研究」與「生成外研究」,老師則偏向於生成內研究,利用前文本探索作者書寫過程的思考活動,王文興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生成外研究聚焦在作家進入書寫前的工作,和文獻、檔案的材料蒐集有關,郭松棻的《落九花》手稿裡顯露文獻與檔案庫對作家十分重要,可說是寫作的支架,像在寫論文似的,每一段落註記參考文獻的頁碼。在手稿標出與其他參考文獻的關聯性,甚至特意植入其他小說的段落,從出版品無法直接看出這些巧思與書寫的源頭。

演講中老師亦展示其他作家的手稿。如哲學家維根斯坦的橫式筆記本整齊地貼滿字條,內容由打字機印出,從編碼推測書寫的順序,聚集在筆記本這個平面空間,形成不同次序共存的混合物。而魯迅的《幽明錄》手稿書寫於直式稿紙,利用藍黑不同稿紙裁減長條狀貼裱其中,框格位置讓各行上下交錯,手稿呈現視覺的節奏感。經過黏貼的剪貼簿,紙張的泛黃、墨水的顏色與分佈差異、稿紙的選用等無不透露時間的痕跡。

手稿研究的唯一通則或許是服膺於作家的個體性。從作者論的角度出發,攤開一張意識地圖,沿著記憶的軌跡按圖索驥,重返靈感迸發的現場,近距離揣摩其思慮,旅途的終點是不斷嘗試與其心意相通的對象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