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平路(知名作家、中央廣播電台董事長)
主持:黃美娥(臺大臺文所教授)
時間:2018年10月26日(五)下午15:30-17:30
地點:臺大臺文所324教室

撰稿人:張純昌(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今天台大台文所「台灣文學與知識經濟」課程,邀請小說家平路老師,為同學演講,講題為:「小說的虛構與真實」,從政治、歷史、社會各面向,探討小說的創作如何被構成。平路說,她最喜歡的方式是由聽眾發問,再由講者為各位解惑。因此這堂課在同學們的提問中開始。

問:請問在小說創作中,要怎麼掌握歷史的氛圍?

平路:以一個寫作者來說,唯一能夠做的事,就是全神貫注好幾年。當你全心在其中,雖然也有其他瑣事,但你隨時帶著那本書在心中,你的生活變得非常安穩落實。情緒會有不如意、起起伏伏,但有一本書在心中,會非常踏實。我想,對寫作者這是非常實惠的建議,你那幾年的生活會非常有重心。所以寫完一本書之後,我就會需要另一本,來給予我重心。你會找參考資料,會需要知道所有細節,《行道天涯》時期我就寫了五六年。在寫作之前,我念了心理學、出國唸了心理統計、轉進數學系,做了十年的統計師。這過程裡我寫了《玉米田之死》,過了幾年我寫了《行道天涯》。後來開始做兼職工作,一邊做評論與採訪,無論我的旅行、出差、寫報導,都隨時帶著那本書。那時我的書架上,三面書架,都是1920~1930的書。

為了寫當時副官的回憶錄,我會找相信的是哪一個版本,會相信自己的判斷、自負之處,我會認為我比當時所有歷史學者知道的更多,自己看那些書都興味盎然。寫小說最短至少兩年,我對她全心全意,會覺得自己是每個主人翁。那個時代感,是這樣出來的。只因為有興趣。在那個過程中,我就是每一個人,很像福樓拜說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在《黑水》之中,有加害人、被害人,我試圖揣摩每個人心情,這是小說這種手藝,最讓從事者著迷之處。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完全不疑有他的進去了。

那麼專心,如《黑水》,是社會寫實,寫媽媽嘴案件。那兩年之間,在淡水八里河邊走路、喝咖啡,我沒有打擾他們,當然被害人就不用說,《黑水》小說出版了之後,我接到第一個陌生人的訊息,就是店老闆的短訊。他說很驚訝,他在事發幾天之間被冤枉為嫌疑人,直到今天還要因為是店主人還賠了很多錢,這些對他的衝擊當然很大。但他很佩服,為什麼我寫出來的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樣。新書發表會上,他說他並不恨他,他所恨的是事後那些說三道四的人。有些人跳出來,例如附近金紙店老闆,說有人來買香,說要買給往生者,鄰居說對對這個老闆很怪。

那麼小說作者是否也是說三道四?我想了又想,我自己的體驗是說,小說作者長年在其中,所以你和加害者、被害者,是平等的。我可能是被害人、也可能是加害者,我的選擇比較多,社經環境比較好,我不需要面臨這麼困難的選擇。我也可能殺人,也可能就被殺了。他所謂的說三道四是:高高在上,恨不得把這些人標記出來,為什麼社會這麼急於標記他們?因為這樣界線就出來了,所謂正常的人就安全了,你看他們就是殺人犯、就是怎樣怎樣的。

寫小說不可能高高在上,你和這些主人翁站在一起。小說和那些人差別在於立足點不一樣,對小說來說越低越好,你就是在社會寫實的那個地方,為了寫那一段的揆一到他的大船出港的地點,他作為一個外國人,對他的母國,他想去的地方,先到巴達維亞,他的心情是怎樣的?一些小城,還有十六世紀大航海世紀的遺痕,可能只與小說的一句話有關,對我這個作者來說是需要的,我必須想像他的心境,任何對那個時代可能的補足。

《東方之東》寫台灣與中國、海洋,小說是鏡子,想反射最多自己想反射的面向,對自己想像力的拓展,年輕從關外來的皇帝,英氣勃發的鄭芝龍,互相之間人跟人的吸引力,人跟人的折磨,互相的制衡,對我來說有趣。《婆娑之島》中,揆一和美國外交官,都是為了台灣坐監牢,都在他們事業的高峰,都因台灣獲得了轉折。如果他們被放在一起映照,《東方之東》是中國和台灣,《婆娑之島》是最後的總督,探討背叛、忠誠。即使到今天,沒有一個媒體可以像小說,他夠複雜,並不是一條線,而是像稜鏡一樣,反射出人心的曲折,我們這樣的島國,機會在哪裡?如果是從外國人來看,他所癡迷的,和我們的強項在哪裡,有參差感,這滿足了小說家。

各位走向的未來的時代,各種媒體都在搶奪我們的注意力,但文字就是文字,若讓讀者拿到書就能坐下半小時、更久,她編織時要更複雜更豐富,為什麼為文字如此專情的部分,這是一生一世,我也想不到更加有趣的事,款款情深。

問:小說《黑水》為何選擇媽媽嘴殺人事件為題材?為何小說中沒有男性的聲音?

平路:為何選擇媽媽嘴?因為這個題材抓到我,我一開始就很生氣,大家都說那女子是蛇蠍女,沒有人問為什麼,大家只會說他多麼蛇蠍。當然對於其他案件,我一樣會很生氣,我寫了好幾年,當然會有很多版本,但就最終版讓我滿意。

我寫過四個人的版本,但老先生出來的聲音就不對,我就是寫不到位。但《黑水》我還可以詮釋,《黑水》中有點像《大紅燈籠高高掛》,那個老爺是不出面的。你在操縱,但不小心被牽連其中。那個老先生是傳統的男子,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的動機,他說不出我喜歡你、我想見你。對作者來說,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他的慾望就含糊曖昧,這也是為何他有心機,因為他沒有辦法將自己的慾望講清楚。當現實或小說中的女主角出現,心機會勾引心機,殺機就會浮現。其中一定有一個大黑盒子,心機循環畢竟是老先生開始的,他希望青春、投射出來的愛,但他只能用社會倫理的方式解決。可愛的女店長出來時,講一句伯伯,他自己都不能解釋是否是感到對姪女輩的喜愛。

問:《黑水》中,兩位女性有所對位,分成了情慾以及純情的部分,家珍從小的愛的匱缺與物質的匱乏,讓他轉而為他想開店、自立。但我更有興趣的是洪太,他作為一個成熟的女性,他對於自己的情慾、身體,他好像也把純情和愛欲給混合了,就像是最感動他的是在慾望城市裡反而最純情的一幕。為何會這樣虛構洪太這種形象?

平路:這一定跟我最深層的想法、或所觀察的現象有關。更為年輕的世代,一定可以更加定義自身。我當然有自己的觀察,就像書所呈現那樣。洪太對生活有一定的想像,但在那個時代的男性,有不可能的部分,沒辦法像鎖跟鑰匙一樣牽在一起,大家也可以想像家中的長輩,他們的生命是困難的。即使是異性戀者,我們甚至需要同志運動去衝擊我們:自己是什麼?所以我怎麼可以不讓洪太困惑呢?他的不能夠滿足也是必然的,這可能是個人的觀察,也是時代的因素。即使今天問各位仍然有意義,個人的關係是什麼?王爾德說:「維繫慾望的是想像力」但當我們外在社會這麼粗糙、匆忙,你的想像力在關係穩固後,還能剩下多少?沒有想像力、還有多少慾望,就剩下多少的彼此相合,這就連結到剛才說的心機,這可能變成新時代的門當戶對。即使在今天,文學藝術是最最寶貴的,因為保存了你的柔軟的一塊,讓你的想像力自給自足,讓你和你的伴侶,擁有彼此的想像與愛欲。

純情、每個人擁有的金心是最重要的,無論你做了多少自己想要或不想要的,還仍舊必須擁有的,是我們對自己的純情,也是對世界的純情。

問:同意文字的影響力,就如同關於《黑水》的起源事件,媒體讓人無法辨清事實,但你是怎麼考慮哪一些是真實的?

平路:對作者來說是非常貪心的,一定想要看到所有可能、可能反證、擁有讓時光倒流的心意。我曾經想過去看謝依涵,但後來我還是沒有看到他,我只能說那是神秘之處,作者無法回答之處。像是如《婆娑之島》,我確實去了阿姆斯特丹;《行道天涯》,我也確實去了莫斯科,我想知道她走出那個大飯店的心情。我當時也去了北京、上海;《婆娑之島》,我去了河邊的飯店,去感覺到,他被帶走,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一定真實,就在那裡,最後再回到真實與虛構,不斷進出。

問:如何抉擇細節的多寡?外交官說可能會使用手寫反而會更仔細,墨水寫下去會謹慎。揆一寫給自己的君主,信是否也與誠信有關?縱使有人背叛,但大家都在處於框架之中,這裡面真的有個人嗎?揆一只能穿著正式衣服,只有在遇到娜娜時,才出現其個人性。

平路:揆一一定是很委屈,所以才有那本書。所以書寫也才是對他最有用的方式。用信來寫,如《百齡箋》,都會圍繞著私情和公共角色、怎麼看張學良那時的傳訊是很有趣的,現在用電子郵件寫信,可能就會消失了那種有趣。無論是東印度公司、美國國務院,都是機構,你想要自由、想要突圍,最多就是走向大海。為何我反覆說純情的金心,你能夠抗衡那個帝國、機構之處,必然還是回到個人。相較之下,台灣還是很有理想的,我們很自由、我們是海洋民族,無論是多聽大自然的聲音、原住民的智慧、我們在其中所嚮往的,才是幸福的可能。

我們與幸福的距離,始終在調整。如同大亨小傳的綠燈,我們不斷在丈量,家珍也在丈量,所以做了後面的事。對於社會案件,我們總習慣了媒體描述的兇手心機深沈、都覺得他是深謀遠慮、想像他每個細節怎樣安排。也許其實他根本沒想清楚。說不定真正去瞭解真相,是剛好與想像真正相反的。我們之所以沒做出,反而是因為我們想清楚。

問:在《黑水》中,真實與虛構,如何決定挑選史實?事情不斷在改變,有人對之表達意見嗎?未來還想修改嗎?

平路:我是在縫隙裡去寫作,因為有縫隙,所以有娜娜。但社會案件比較不同,洪太的部分有許多虛構。我不會想回頭修改自己的作品。

問:你怎麼開始每一個故事?

平路:譬如《行道天涯》,因為在國外簡單的觸動,因為感覺孫中山的照片,覺得好帥喔,有種不羈的感覺,他瀟灑、不負責任,所以革命,就好奇他是怎麼樣的人。後來又看到宋慶齡,真是好看。他們身處什麼樣的時代、想創造什麼樣的國家,他的那個藍圖和現在有關聯嗎,還是一張廢圖?所以你書就越看越多,後來故事就成型。一開始一定是興趣,如果有一個小說的精神,那就是一個問號。我小時候還要對國父鞠躬、當然現在可能不是國父,無論如何你還是會對他有興趣。問號可能有很多,題材可能會抓住你,你就找出河的支流與主線,純粹是因為他有趣、你的興趣會帶領你,繼續在那個故事裡。運氣好的話,要節制、你要控制你的文字剛好、恰巧呈現你想要呈現的現實,當你覺得可以這樣,可能已經是好幾年了,才可能達到他的最終版。小說出來,一個作者需要的是讀者的十五分鐘,你希望讀者在翻頁的瞬間會停下來,那個瞬間會打到他的內心,未必是寫多好,當他通過紙打到讀者心中。如果作者有所求,無論是多麼搖遠的時空,但讀者會感覺到、那就是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