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崑南(香港著名作家)
主持:黃美娥(臺大臺文所教授)
時間:2022年04月22日(五)下午14:30-17:30
地點:臺大臺文所會議室(同步線上舉行)

撰稿人:周子謙(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香港與現代主義

《地的門》: 門外門內的風景

Previous
Next

主講:崑南 / 主持:黃美娥

本演講為黃美娥教授「臺、港文學關係專題」課程演講。是次共邀請兩位講者,除崑南先生外,另一位為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玉山學者陳國球教授。以下紀錄為崑南先生演講部分。

《地的門》的出版與再版

崑南(1935-)作為香港戰後重要現代詩人,在弱冠之年已經與王無邪、葉維廉、盧因、蔡炎培等人共同創辦《詩朵》(1955)。五〇年代中後期,崑南陸續在《文藝新潮》等現代主義刊物上發表詩歌及翻譯作品,如〈賣夢的人〉、〈布爾喬亞之歌〉;1958年更與同儕共同成立「現代文學美術學會」,擔任首屆秘書長,並參與協會刊物《新思潮》出版。1961年,崑南首部小說集《地的門》,便是由「現代文學美術學會」擔任出版及發行人。《地的門》的面世,在五六〇年代的現代主義思潮中可謂極具前瞻性。香港詩人葉輝更認為《地的門》「極有可能是香港文學史上第一個『長篇』現代小說」(註一),足見《地的門》在香港文學史中的經典地位。

走過大半輩子,崑南從香港「飛越」到台灣,選擇了淡水作為降落之地。亦因此,在線上演講成為趨勢之際,本次演講有幸邀請崑南現身說法,分享《地的門》的創作與出版歷程、以及自身在五六〇年代與現代主義的接觸與交涉。事實上,崑南從五〇年代已著手書寫《地的門》,距離如今超過一甲子,他自言對這部作品可謂「既熟悉又陌生」。1961年1月《地的門》初版面世,他則認為是一段「不太好的經驗」。歸根究底,《地的門》最初雖以「現代文學美術學會」名義發行,但事實上是崑南自掏腰包出版。他憶述,當年在出版過程中資金耗盡,無法繳清印刷費,只好向印刷廠老闆求情,因此最後發行量只有約兩百本,更是需要自己騎腳踏車到各書攤送書。而攤商即使願意擺賣,也只是晾在一旁,因此在2001年青文書屋再版前,崑南認為讀過《地的門》的人並不多。甚至在青文版的序中,他直言《地的門》的再版「把葉文海從地的門拉出來,讓他有機會見到陽光」,亦「相等於他的再生」(註二)。

《地的門》的創作構思與理念

《地的門》共有三版,除了1961年的初版,尚有2001年「青文書屋」再版,以及2010年「文化工房」復刻版,目前亦正準備推出第四版。雖然崑南認為《地的門》在出版上「先天不足」,但初版的《地的門》在裝幀設計上其實蘊藏了相當多巧思:除了後來兩版保留的首頁神話引文及九頁空白頁外,初版封面上的手臂圖案,其實是由崑南自己的掌紋拼貼而成。另外初版並沒有標注頁碼。對此,陳國球教授在稍後的演講中認為是故意為之的設計。他指出,在裝幀上取消了頁碼,等同取消了讀者暫停閱讀的可能,使讀者必須一氣呵成讀完。如此亦符合他視《地的門》為抒情長詩的看法。

除了分享初版的設計概念,崑南也憶起當年的創作背景。他自言年輕時候比較不擅交際,相反,喜歡獨自在家裡或圖書館看書。五〇年代香港美新處的圖書館,正是崑南吸收外國文學知識的來源之一。另外,他也感念父當年母堅持讓他就讀英文學校(按:崑南1955年於香港華仁書院畢業),閱讀量的積累加上具備英文閱讀能力,成為了寫作啟蒙的重要資本。而《地的門》的創作主題,正與青年崑南的生命經驗相關。即是,崑南從校園走出社會後,發現許多年輕人在社會中受騙、或是沈迷對愛情的追求,因而一度對人生感到絕望、「很灰」。崑南認為,《地的門》中的葉文海雖然只是個平凡的角色,但《地的門》如何以「神話」作為隱喻,處理、表達這種對社會逐漸感到失望的過程,正是這部作品的特殊之處。

接續,崑南強調在小說創作上喜歡以人體作為比喻。尤其長篇小說的架構,就等於人體的組成,不只要考慮面貌與外觀,更是需要觀察身體內部(如細胞、血液、骨骼等)的有機關係,如何支撐身體的健康運作。因此,在《地的門》中,崑南指出「門內——身體內部」除了包含神話隱喻外,還有複調(polyphony)、意識流、拼貼及詩式(韻律性)語言等要素。崑南亦特別解釋文本的隱喻部分,其中出現的九個月亮,正是后羿射日的隱喻。而開首九頁的空白頁,即代表著九個月亮,九個月亮也分別意味國家、因襲、家庭、愛情、抱負、友情、社會、宗教、教育及科學九個元素。此外,在葉文海眼中月亮是方形的,崑南解釋此舉乃是取自「天圓地方」的概念:四方代表屬於人間的。而月亮異於傳統的顏色及形狀,則代表著葉文海對傳統、對人生的反叛精神。

 崑南最後分享了台灣詩人大荒(1930-2003)在1960年底寄給他的一封信(註三)。大荒在信中認為提出對《地的門》的閱後感及建議,又肯定了葉文海的結局,指出「雖不免悲壯,但經過奮鬥,經過追求,最後之失敗多麼悲壯,又多麼勇敢啊。這直接是當代中國的英雄」,又提出如果崑南可以「把廣東話改為標準語」則更好。無論如何,大荒認為《地的門》的出現,已經「把中國新小說豎起了第一塊里程碑」(註四)。從此可見,雖然當年《地的門》的流通率並不高,但依然出現台、港跨域傳播的現象,亦提供了另一個觀看崑南創作的思考角度。

註一:方川介(葉輝),〈《地的門》:崑南的再生〉,《明報》,2001.07.29,4版。
註二:崑南,〈《地的門》.再生〉,《地的門》(香港:青文書屋,2001.07),頁vii-ix。
註三:大荒(1930-2003),原名伍鳴皋,1930年生於安徽無為。早年以小說《有影子的人》成名,中年寫了不少散文,詩則貫穿全部寫作歷程,詩集《剪取富春半江水》曾獲1989年「中山文藝獎」。以上摘錄自大荒,〈《地的門》及其他——四十年前給崑南的一封信〉,《香港文學》199期(2001.07),頁66-67。
註四: 同上。此信後來更名為〈台灣詩人大荒在1960年12月29日給崑南的一封信〉,收入《地的門》(香港:青文書屋,2001.07),頁179-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