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吳榮順(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院教授)
主持:張文薰(臺大臺文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1年05月05日(三)晚上18:50-19:40
地點:臺大藝文中心雅頌坊

撰稿人:施靜沂(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20世紀70年代以來,無形文化資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漸為國際性議題,經數十年醞釀,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公布《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公約》(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提示出需從人類文化遺產的視野重新面對、思索人類自身的傳統文化價值,及如何守護、承繼、發展的重要課題。此後在全球各地非政府組織由下而上的支持下,如是價值不斷發展,成為一種普世價值。

在台灣和日本,我們慣用「無形文化資產」一詞,中國大陸的說法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實際上二者通用;在UNESCO定義下,無形文化資產包括:社區、群體、個人將其視為文化遺產組成的各種社會實踐(涵蓋許多民俗項目)、觀念描述、表現形式(音樂曲式、歌唱方式等等),以及知識、技能、相關工具、文化場所。其定義是必須世代相傳,且在各個社區、群體適應周圍環境,並於自然和歷史的互動中被不斷再創造,於社區和群體提供認同感及最重要的持續感,從而增強對文化多樣性和人類創造性的尊重。

泰雅族的Lmuhuw如何促成《文化資產保存法》的修訂

當今,UNESCO和台灣的無形文化資產都有五項,但早期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法》僅三項:一、表演藝術,二、社會實踐、儀式、節慶活動,三、傳統手工藝(現為傳統工藝)。直到2016年,因泰雅族的Lmuhuw──口唱史詩的音樂藝術才修法。起初,這項音樂藝術登錄時的保存者為桃園市復興鄉澤仁村的林明福先生(Watan Tanga),可連唱四十多分鐘,其語言如Lmuhuw的語意──精挑細選,蘊含諸多雙關語而非日常用語,講述祖先過往的遷徙與探勘歷程,時代、路徑都清清楚楚。之中談到祖先從思源啞口開始分家,有的往東邊到南澳,有的往宜蘭,第三支則沿大霸尖山一路下來到塔克金溪、大嵙崁溪,然後來到板橋、樹林等地。當時因台灣《文化資產保存法》制定時不明其涵義,加上其表現形式為又說又唱,因而將其登錄到傳統表演藝術中音樂項下的說唱藝術。但後來發現其原意不是用來表演、娛樂,而是口述傳統。因此跟文資局的傳統藝術組討論後請立法委員修正,才多了「口述傳統和表現形式,包括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媒介的語言」與「攸關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兩項。講者認為,若台灣要登錄為UNESCO名錄的代表作,應非泰雅族的Lmuhuw莫屬。

修法後增加的「攸關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包括與許多原住民部落的小米祭典、海洋相關者,比如達悟族飛魚祭的傳統知識,及其透過飛魚祭的不同型態來實踐和認知的內容,這些未來都可在《文化資產保存法》中進行認定。2008年,重要傳統藝術的保存團體選擇登錄南投縣信義鄉布農文化協會的〈Pasibutbut〉。這首曲子不只在台灣非常獨特,在民族音樂學者眼中更是世界知名。然而,其文資價值和藝術之美在哪裡?以下講者就此進行分享。

布農族的分布及其主要音樂特色

首先,講者給了這首曲子──「偶然和意圖」(accident and intent)的藝術價值命題。究竟〈Pasibutbut〉稱為八部音合唱,是偶然現象或本來就有這樣的意圖?音樂人類學上有個專有名詞──口語行為(oral behavior),亦即族人唱這首歌時,顯然依循自身文化的一套美學觀來達成其美學要求。所以這首曲子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系統而非單一偶然的現象。再者,為何這首曲子會出現所謂的八部音合唱呢?主要是因為之中出現了用喉音來唱的泛音現象。

今天的布農族分布在南投、高雄、台東和花蓮等四個縣及八個鄉鎮,原駐地在今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故人們稱之為玉山子民,也因其唱歌一定會用polyphonic overtone singing(泛音詠唱)的方式來唱,而被稱為天籟的民族。布農族的五個社/支群分布如下:take todu(卓社群,多分布於南投縣仁愛鄉)、take Banua(巒社群,多住在南投縣信義鄉、花蓮縣卓溪鄉)、take Bakha(卡社群,多分布於南投縣信義鄉的雙龍村、地利村、潭南村)、Take Vatan(丹社群,分布於南投縣信義鄉的地利村、花蓮縣卓溪鄉、萬榮鄉的東光、馬遠等地),以及人數最多的Bubukun(郡社群駐地最大,從南橫沿路到高雄市的那瑪夏鄉都是)。

布農族唱歌多是大家一起,五項主要音樂特色如下:一、沒有獨唱歌曲(no solo repetoires),比如〈獵前祭槍之歌〉一定要多人一起唱。二、沒有齊唱(no unison repetoires)。三、沒有情歌(no love songs)。雖然黑澤隆朝曾記錄到南投東埔社的〈戀歌〉,但〈pisdaidaz〉(敘述寂寞之歌)其實是在講述孩子都到外面去了,只剩老人家孤苦伶仃在部落,因而族人便用合唱聊慰老者之心,因而仍是一般生活性歌謠。四、沒有舞蹈(no dance)。不像阿美族舞蹈sakero圍圈牽手、邊唱邊跳,也沒有像排灣族、魯凱族senay這樣的歌。五、複音音樂、合唱(polyphonic singings)。布農語的唱歌是用kahuzas、tusaus這兩個字。除了〈Pasibutbut〉外,還有在山上背了很多重物時唱的歌「macilumah」。Maci意為回,lumah意為房子,這也是一首大家就會輪番合唱的歌。另外還有一個特徵──所有音階都選擇四個音,主要用Sol、Do、Mi、Sol這幾個音階,而當這幾個音彼此共振時便稱為「泛音列」(harmonic series)。若在鋼琴上踏著踏板、一直彈那幾個音,便會感受到只有一個音而不是很多音發出來。

關於〈Pasibutbut〉的幾種名稱,其被稱為「八部音合唱」是在1990年之後。講者首次聽聞此說法是在李遠哲博士甫接任中研院院長時的圓山大飯店慶祝會上。當時主持人說:「接下來我們欣賞布農族的八部音合唱。」根據講者自1986年起就全台灣的此曲,自1943到1996年進行近五十年的貫時性與共時性研究後發現,其數十年來變化不大,但在一個共同大傳統下,每個部落都有各自的小堅持,這是台灣的驕傲。然而,這首曲子是否有八個聲部呢?

〈Pasibutbut〉的傳說及如何「被命名與發現」?

此曲最早被發掘是在1943年3月25日台東縣鳳山郡的里壠山社,也就是現在的海端鄉崁頂村,當時黑澤隆朝錄音時只有六位來唱,且因匆匆忙忙而顯得不太完整。之後於1952年,黑澤將其寄到UNESCO舉辦於法國西南部港口的國際民俗音樂會議(IFMC)發表。當時發表題目是:為什麼布農族要用泛音來唱歌,並假設其受到口簧琴的音樂影響。他是在這樣的題目下選用了這首歌。

黑澤隆朝將其命名為「初種小米之歌」,指涉其社會機能──播種小米之前(buan mapinang),Buan意為月份,mapinang意為播種,也攸關布農族的宇宙觀。播種小米前,巫師會在部落中找七名聖潔的男人至家中過夜,隔天早上在家屋前的廣場演唱此曲。唱完後才可以到田裡播種。因而後來許常惠老師將其命名為「祈禱小米豐收歌」,成為最常用的說法,族人則將其稱為〈Pasibutbut〉。族人認為,若唱得很好且最後達到所謂absolute harmony──布農語的「maslin」(圓滿),天神「dehanin」就會賜福幫助小米豐收。除了天神外,布農族還有精靈(hanitu)在左肩、右肩,小孩子之所以能順利長大,便是仰賴舅舅精靈能力的庇護。所以嬰兒節時,嬰孩的媽媽一定要準備一頭豬送到舅舅家,感謝其幫助小孩長大到三歲。

〈Pasibutbut〉的由來牽涉三則相關傳說:首先,有一天,八名成年男子上山打獵,打獵時有天來到一個瀑布(tastas)當中,被當時的聲響震懾住了。他們回來時參加打耳祭,並發現今年的小米收成比往年還好,進而心中生出一種啟示(inspiration),一定是天神喜歡這個音樂,才導致這樣的結果。因而他們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往後也就代代相傳,每年在播種小米前演唱這首歌。另一則傳說也是八個獵人上山打獵,他們在大雨中遭逢一棵中空、倒下的大樹,八個獵人便躲到了倒木中,並在裡頭聽到蜜蜂嗡嗡嗡嗡叫;後來的故事發展以及最後一則,將蜜蜂代換成鳥類的傳說也都大同小異。

事實上,原先會唱〈Pasibutbut〉的只有郡社群和巒社群。因而講者提到,沒聽過南投縣仁愛鄉的布農族演唱。但時代遞嬗下文化也相互影響,因而許多部落也開始有了這首歌。比如卡社群的雙龍部落原先不會唱,現在卻唱得比別的社群還好,甚至還錄音。現在,甚至還有100個人一起唱〈Pasibutbut〉,不過大概是噱頭而已,並沒有完全按照原來的模式來唱。

鑒於傳說,〈Pasibutbut〉為成年男子所唱,女孩子不能唱;過去小孩子不能唱是因為無法發出這個聲音,但現在許多兒童合唱團表演時也選擇這首歌。詠唱〈Pasibutbut〉時最少需有8人,可能是8、10、12人不等,共分為四個聲部,由高而低及人數分布,依序為:「mahosgnas」(3人,其中一人為mashal,在第五圈時會提醒大家下一圈結束),「macini」(1人,無論人數多少,都是一個人唱),「lamaindo」(8人時為2人,10人時為3人)及「mabonbon」(8人時為2人,10人時為3人)。若以南投縣信義鄉布農文化協會來說,因為三代以來都沒改變而形成傳統,也為其文資價值所在。

善用喉音、母音的「八部音合唱」;從服從禁忌走向文化分享

〈Pasibutbut〉沒有實詞,從頭到尾用喉音來唱,每個聲部的喉音都不同。唱的過程會歷經以下階段;第一圈是建構(construct),大家一起來。接著,因布農族無法忍受不和諧的音高,因此當唱完一圈,從和諧的三度、二度(可以忍受)及五度(最圓滿)、來到「增五度」如此較不和諧的音高時,下一步便要進行「破壞跟重建」(destroy and reconstruct)。如此走過五圈以後,第一聲部的mashal便會發出結束前的信號(signal to End),最後的階段則是來到「maslin」(圓滿、完整之意),從音樂上來代換則是「完全五度」。〈Pasibutbut〉無法用平常的五線譜記錄,但若將其輸入到聲譜儀後便會發現,布農族是個相對音高非常棒的民族,最後都會來到700 CENTS(700音分)。

演唱時幾個聲部的關係如下:第一、二聲部(5-3)之間是下方小三度(3 minor),第二、三個聲部(3-2)之間是下方大二度(2 major),第三、四個聲部(2-1)之間也是同上(2 major)。每次,第一聲部要交給下一個聲部時便會刻意拉抬音高,但不管音高如何拉抬,都始終維持在小三度,其他人都要聽他的;若沒有維持好就會全盤皆輸。這似乎看起來很機械化,但並非如此,而是所謂「被制約的質性」。

在聲譜儀上,紅色線是500赫茲,超過紅線以上就會出現泛音;同時,一條線代表一個聲部,而布農文化協會的詠唱顯然都在八條線以上,也就是坊間所謂的「八部音合唱」。一方面,「八部音合唱」為複音結構使然,另一方面則因為布農族善用喉音及母音的e、u、o來唱。其中,小三度都用e和喉音來唱,因此很容易出現泛音,o就比較少,i中間則是空的,泛音最少。再者,布農族唱的泛音是用單口腔(one cavity)──也就是舌頭放平,出現e~~~~~~~的聲音。蒙古的泛音唱法是把舌頭往後收,出現卷舌般、完全不一樣的聲音。蒙古人也有單口腔唱法,但是用喉嚨,這點也和布農族不同。

最後的結論是,到了當今這個時代,審美觀取代了對傳統禁忌的絕對服從,部落文化傳承的使命感也取代傳統的敬天概念;歌唱訴求上,也從向「天」注視朝向與「人」分享;布農文化協會在台灣首次《文化資產保存法》的表演藝術就被指定為傳統藝術保存團體,也絕對有其道理,無論從三代不變的穩定度、藝術上的獨特性等等都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