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吳俊瑩(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主持: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6年05月14日(四)下午16:00-17:30
地點:臺大人文館530教室

撰稿人:鍾長諭(臺大臺文所碩士生)

「台灣學在台大:轉型正義與台大的系列講座」來到最後一場,由吳俊瑩老師帶來〈校園歷史記憶的置換、復甦與重構:從林茂生談起〉。若說三月謝欣芩老師以《返校》作為切面,帶我們重新思考白色恐怖與台灣敘事;四月湯舒雯老師則透過其少作,討論轉型正義的書寫美學;那麼五月的這場演講,便是從歷史與校園空間出發,重新追問:台大的歷史究竟記得了什麼?又遺忘了什麼?

被置換的歷史:誰的「學術獨立」?

在談林茂生之前,俊瑩老師先透過一份《國立臺灣大學校史稿1928-2012》(2013年修訂版,以2005年校史稿增修而成),傾向將傅斯年形塑為在威權時期堅守「學術自由」與「大學自主」的代表人物,稱其在當時強大的政治壓力下處理「四六事件」,安定校園,使台大成為抵抗政治高壓的象徵。然而,老師透過其他檔案資料,揭示了另一種更複雜的歷史面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殷海光〈我被迫離開台灣大學的經過〉一文,內容提到1966年教育部人事處以一紙用箋,奉諭殷海光「借聘」為該部教育研究委員會委員,實則是變相解聘。儘管殷海光以「謝謝教育部的好意」拒絕,但在當局利用黨政情治系統的施壓下,他仍然被迫離開了他熱愛的哲學系;到了1974年的哲學系事件,政府對於學校的控制達到頂峰,教育部透過人事處第二辦公室秘書、台大安定小組執行秘書孔服農瞭解狀況,校方配合行政當局,清除「思想不純」的教師,在教學方面轉而加強中國哲學課程,以「端正學術思想,厚植中國固有文化根基為首務,期能達成遏阻逆流」。如果只是標榜「學術獨立」的聖性化,無非掩蓋了校方在威權體制下的配合與無力,由此亦可見政治力從未真正離開校園,而是透過人二系統、安定小組等組織,深度介入師資聘用與課程規劃。

復甦那段歷史:林茂生與另一種台大想像

林茂生作為台灣第一位留美哲學博士,其一生與台大的淵源極深。1945年,他擔任「台灣(北)大學校務委員會」委員,負責文政學部的接收工作。然而,與杜聰明獲任醫學院長、陸志鴻獲任工學院長不同,林茂生僅被委為先修班主任,以校務委員身分主持文學院院務。繼羅宗洛校長後的陸志鴻校長,仍未派定文學院院長。這樣的人事安排,也讓人不禁懷疑:當時行政當局對文法思想領域的控制,是否早已超出單純的學術考量與分工?更重要的是,林茂生與一群有志創辦的《民報》,曾對台大提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想像。1946年1月5日《民報》社論強調,台大應具備「特殊性」與「獨特性」,研究「非台大不能成就」的學問,如高山族語言與習慣、台灣歷史文化、特有熱帶疾病等「在地化」的研究。然而,這份願景隨即在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中戛然而止,官方對林茂生的指控包括「陰謀叛亂,鼓動該校學生暴亂」、「強力接收國立台灣大學」及「接近美國領事館,企圖由國際干涉,妄想台灣獨立」。但根據1947年3月7日的台大校務會議紀錄,林茂生在會中發言要求學生冷靜、認清本分並繼續上課,與官方指控大相徑庭。最後,他在3月11日被六位身分不明,穿便衣、帶武器男子,以「台灣大學校長請去談話」為由帶走,自此失蹤,伴隨林茂生的消失,他的名字與理念,長期失落於台大校史。

複數的歷史復甦:傅斯年的難處與轉向

演講中,俊瑩老師也重新討論了傅斯年在「四六事件」中的角色。那句廣為流傳的「我有一個請求,你今天晚上驅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其實是1993年彭孟緝接受訪談所轉述。然若根據陳誠回憶錄等材料,則見傅斯年與陳誠達成協議,同意「肅清」校園匪諜,換取安定,但要求「要快做,要徹底做,不能流血」。然而,傅校長在經歷「于凱案」後,他也遭到黨政軍媒體強烈圍剿,《掃蕩報》與《民族報》甚至直接批判「自由主義者滾開」。此後,傅斯年在處理張則周、許強等學生、教授案件時,態度逐漸轉向易疑與強硬,甚至尚未判決前便決定解聘許強。於此,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位自由主義者在威權體制夾縫中的恐懼、陰影與策略性妥協。

從學生開始的重構:把失落的記憶撿回來

台大關於林茂生的歷史記憶,並非由校方主動復原,而是由學生與社團重新「撿回來」的。1989年解嚴初期,「大論社」、「大新社」、「勞工社」、「濁水溪社」等學生社團在校門口(2月27日)與文學院旁草皮(2月28日)舉辦二二八紀念活動,並為林茂生舉辦「二二八追思大會」。俊瑩老師認為,我們或可反向利用監控這些活動的檔案,重新拼湊出被掩蓋的校園反抗史與受難者面貌。2022年文學院學生代表在院務會議提案以適當方式紀念林茂生等先賢,決議通過。2023年院方紀念先賢委員會建議文學院閱覽室或會議室空間,以林茂生先生命名,院網頁上予以記載,獲院務會議通過。2025年10月8日,院務會議再確認將文學院會議室命名為「林茂生紀念會議室」。

演講最後,俊瑩老師分享,除了召喚歷史記憶,我們也可以重新梳理過去,將台大放回威權時期如何被黨國控制、師生又是如何致力於反抗運動與社會參與脈絡,如此,我們才能看見那些被置換、被壓抑的歷史,也才能在下一個百年裡,重新思考何謂真正的(台大)大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