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致詞:吳雅鳳(臺灣大學文學院副院長)
主講:何玟珒(本屆「臺大川流臺灣文學駐校作家」)
主持:張文薰(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3年03月08日(三)下午14:00-16:30
地點:臺灣大學文學院演講廳

撰稿人:孫家琦(臺大臺文所博士生)

川流臺灣文學
駐校作家計畫

文學心聲:

跟著民俗尋路

臺文所張文薰所長形容川流第二屆駐校作家何玟珒「風格筆法老成」,文學院吳雅鳳副院長不小心爆料何玟珒寫同人小說的筆名,坐在兩位老師中間的何玟珒本人摀著臉「啊」了一聲,靦腆又可愛。春日和煦的下午,我們和2022金典獎得主何玟珒,一起在文學院演講廳。

何玟珒年紀輕輕但早已囊括多項文學獎,是文壇矚目的閃亮新星。她從高中開始同人與BL文類的書寫,首部短篇小說合集《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路》精選歷年創作,展現民俗文化與多元性別對話的種種可能,文薰所長笑說書名太長,簡直是「臺文界的吳宗憲」。演講這天,她早早就到場,安靜獨坐在第一排座位上滑手機。看著她嬌小纖細的側影,不禁感到好奇,那些勃發的靈感和生動的故事,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臺大的人類大家好」,何玟珒一開口就讓全場驚豔。她說話很快,像聽1.5倍速的podcast,「酷炫」是她最常用的形容詞,你各位千萬不要嚇到哈。先是從書名談到「雞」,原來開光雞在道教儀式中跟客家義民祭的神豬一樣重要,壓煞鴨承受葬禮的煞氣,也不能等閒視之;但在動物平權的趨勢下,這些民俗儀式已逐漸消失。「為什麼不用鵝呢?」何玟珒自問自答,「啊,因為鵝不受控,那只好乖乖長大等著被宰殺吧!」藏在口罩下的「咈咈咈」有伊藤潤二的魔性。

日治文學中的民俗

何玟珒講天才少女黃鳳姿的故事。黃鳳姿以臺灣民俗為寫作的主題,受到老師池田敏雄鼓勵,出版《七娘媽生》、《七爺八爺》等書,被譽為「臺灣的豐田正子」。黃鳳姿和池田是當年轟動一時的師生戀,她婚後不再創作,二二八事件之前便離開臺灣去了日本。接著講到張文環的作品多取材自臺灣風土,《閹雞》(又是雞!)在皇民化運動改編成演劇。莊松林筆名朱鋒,臺南人,因參加社會運動多次被捕,創辦刊物屢遭停刊,戰後熱中於民俗文獻的整理,把台南的民俗寫成一篇文章〈台南年中行事記〉,分三期刊在《民俗台灣》上。聽何玟珒說故事很過癮,也很有趣,因為腦子轉得太快,容易跑偏,但她總是有辦法把自己找回來。

民俗IN純文學 / 類型文學

何玟珒也是文學獎達人。據她分析,林榮三文學獎有一段時間偏愛民俗素材,現在則鍾情職人書寫,關於評審口味她也有一套邏輯,講得頭頭是道。她對自己的書被視為獵奇覺得不解,「那就是我的日常啊,怎麼會變成奇觀?」然後她大力推薦最近喜歡的吳明倫《湊陣》一書,像個熱情的書迷。她說到自己發跡起家的BL小說,直言「中國耽美有一些作品的特色或傾向,我個人不那麼喜歡。」反倒是臺灣的民俗宗教進入耽美作品,觀落陰可以寫成戀愛小說,《湊陣》叩問民俗和性別平權,超有臺灣感。

做膽(我的民俗經驗)

何玟珒沒有嘗試過觀落陰,也沒有跳八家將,出生時的「做膽」,是她人生中最早的民俗經驗之一,另一項則是抓周。臺中家附近有成興宮(風格一看就是道教)和楓興宮(拜觀音佛祖卻也叫宮),兩個牌匾隔著一條馬路對尬,超有趣。她順便附贈一個成興宮八卦:哥哥挪用公款去選里長,弟弟告他侵占,兄弟撕破臉,當年去點光明燈的人數咻地下降。附近的萬和宮,傳說是從台南移墾的人跟著穿山甲搬家至此,何玟珒還拿文昌帝君加持過的2B鉛筆去考試。

到臺南後才知道的事

就讀成大臺文系時,去舞團打工,因為幫舞團做資料整理,接觸到清朝民間信仰和藝旦文化。講起藝旦,何玟珒笑得很曖昧,想必有什麼精彩的故事,也許下次會在新書裡看到。她也是在臺南第一次接觸南管,民間樂師即興創作演奏,每個樂師可以「加花」,由此可看出徒弟的師傅是誰。南管人依歲時節令過日子,和廟宇關係頗深,每年有一次全臺盛大聚會,通常在鹿港舉行。臺南的臨水夫人媽廟,也被她寫進《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路》裡,想不到臨水夫人媽包生男女,除了保佑婦女順產、小孩平安長大,還能保佑作家得金典獎哩!

Q&A時間

文薰所長問到何玟珒區別臺灣耽美和中國耽美的初心是什麼?她說高中看中國耽美作品時,發現文字裡充滿強者意識,想壓倒其他文化。於是她從歷史和週遭事物去找題材,《戲說台灣》是文學啟蒙,將民俗融入創作是想寫出臺灣感。雅儒老師對小說中的動物頗有興趣,想知道她做了哪些觀察。何玟珒說明開光雞的雞冠被割開和男性被閹割重建女性陰部很像,〈電梯上樓〉裡的兔子在BL小說是明顯的象徵,兔媽和許多其他動物一樣,會吃掉弱小的幼崽,這是生存法則。

俐璇老師問「何時意識到民俗可以是一個戰場」和「民俗的來源取材自哪裡」,何玟珒說父親是本省人,母親是外省人,她高中開始思考「我到底是哪裡人」,小說裡有自己的生活經驗,也明確有「想和弱勢共好」的意識。至於民俗的取材,她笑說資料庫是好東西,碩博士論文網也很好用。鈺婷老師問成大台文系、歷史系對她的創作有什麼影響,雙主修歷史的何玟珒說,ANT理論形塑她投文學獎的策略,她相信評審懂次文化的語言,所以會把一些東西放進去。一本書讓她看到自己的讀者是哪些人,下一本書她就會透過觀察結果去調整內容。

一位同學問到創作時有沒有限制或禁區,何玟珒說,她在寫某些題材時確實會認真考慮,像是雖然很想拿鄭成功寫BL,但考慮生命安危還是先擱置這大膽的想法。另一位同學問書寫民俗時有沒有想要反饋社會,何玟珒說,加入民俗素材並非想教育讀者,但她自己會思考「栽花換斗」這種請尪姨或法師進行轉換胎兒性別的法術,將來小孩知道了會怎麼想。還有由女性或外籍移工準備供品祭拜夫家祖先和神明,也是值得進一步思考的議題。關於如何將原生家庭、生命經驗放進書寫中,何玟珒表示,創作者有某些話想說服別人理解,才會整理自己的事;寫作是一種表演,寫自己,也要跟自己保持距離。

最後,何玟珒回覆「是否在創作時有意識打破學院框架」此一問題時說,「所有的詮釋都應該交給讀者,創作者如我並沒有先設定框架然後書寫。聽到讀者分析我本來沒有想到的東西,我覺得很酷炫。」

酷炫、人類、哈哈、我喝個水哈、你各位、付費解鎖……戰鬥系畢業的何玟珒常用語彙資料庫,持續建構中。